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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舟抬手一挥，捆好的麻绳凌空自行舒展飞荡，先一圈圈缠紧沈懋的双腿，转瞬又掠到一旁伍少贤身侧，将这位少卿的双腿一并缚牢。
绳子缠上去的时候伍少贤下意识挣了一下，绳子跟着紧了一扣，他“嘶”地抽了口气，立刻不动了。
麻绳粗粝的毛刺扎进官袍料子里，蹭着里头的绸裤，痒里带着刺疼。
许舟翻身上马，绳头攥在掌心。
周桓立在原地，身上号服方才也被水刃撕碎，只余下零碎布条遮身，他上前半步，压着声音劝道：“伯爷，现在回头，尚且来得及。”
他说话时，两手不自觉地往下拽了拽腰间的碎布条，可拽了这头露那头，索性不拽了，就这么直挺挺站着。黑脸膛上没什么表情，可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身后那些御史听见。
“回头”俩字咬得格外重，重得倒像是在替许舟可惜。
许舟抬眼，神色平静无波：“你也要阻我？”
周桓默然思忖片刻，肩头沉沉一垂，终究侧身让开了通路。让路之前，他忽然伸手把自己腰间那把刀连鞘扯下来，往许舟马前一扔：“路上万一有兵马司的人拦，拿这个挡一挡。兵马司的刀，他们认得。”
说完侧过身，脸朝着墙，像是打定主意接下来不管看见什么，都当自己没看见。
许舟接过刀，点了点头：“多谢。”
他手腕轻抖，策马径直往外而去，当真就这么拖着双腿被缚的二人，穿行在闹市长街之上。
街上行人闻声纷纷驻足，围拢过来，瞠目结舌。
巷口卖馄饨的摊主正往锅里下馄饨，抬头一看这阵仗，手一抖，整笊篱馄饨倒进了灶膛，火苗“呼”地蹿起老高，他也顾不上救，踮着脚张望。旁边吃馄饨的货郎汤喝了一半，嘴还张着，勺子悬在碗上空，半天没落下去。
众人遥遥望见，玄黑劲装的少年纵马在前，身后拖曳着两名文官，一个是鸿胪寺少卿，一个是都察院经历。
麻绳勒紧二人腿骨，粗糙的青石板路面狠狠摩擦皮肉。
一路拖拽之下，二人裤管早已磨烂，小腿皮肉不断蹭破，鲜血顺着石板一路蜿蜒拖出长长的血痕。
那血痕拖过之处，街边蹲着的一条黄狗凑过来闻了闻，抬起头冲着远去的马屁股汪汪叫了两声，也不知是闻出什么不对来。
旁边一个卖糖人的老头儿赶紧把摊子往墙根挪了挪，拿草靶子挡在摊前，生怕血点子溅上他的糖凤凰。
沈懋方才本就受了重击呕血，此刻颠颠撞撞，痛得连连哀嚎，气力一点点消散，几乎快要昏死过去。
他一只手勉强撑在身前，掌心在石板上磨得血肉模糊，每颠一下，喉咙里就挤出一声短促的“嗷”，到后来连“嗷”都挤不出来了，只剩下气音往外冒。
伍少贤素来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般苦楚，膝盖、小腿皮肉磨得血肉模糊，每被拖拽一寸，便是钻心剧痛，方才呵斥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痛呼。他一开始还咬着牙不出声，拖了半条街实在忍不住了，拿袖子堵住嘴闷哼，可堵着堵着反倒更疼，索性不堵了，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又尖又细，跟方才厉声怒斥时判若两人。
满城百姓屏息看着这惊世一幕，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
周围百姓憋不住笑出了声。
一个老秀才摇头晃脑，捋着胡子道：“此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虽说手段糙了些，倒也爽快。”
旁边同伴接话：“你可别‘也’了，小心回头这俩官老爷缓过劲来，把你也拖一趟。”
老秀才立刻闭了嘴，缩进人群里不见了。
蹄踏在青石板上，笃笃声响，混着身后两人断断续续的痛吟，顺着长街一路往前传。
那马蹄铁是新换的，踏在石板上脆生生的，跟更夫敲梆子似的，一下是一下。可更夫敲梆子催人睡，这蹄声催的却是满街人往外跑。
日头已经升得高了，金光铺洒在路面，那条蜿蜒的血痕在日光下刺目，顺着石板的纹路，弯弯曲曲，从桃叶渡巷口，一直往宣武门大街的方向延伸。
血痕拖过石板缝里积的昨夜的雨水，洇开一晕淡淡的红，像谁拿朱笔在青石板上画了道弯弯绕绕的符。几只早起的蚂蚁顺着血痕边缘爬，走走停停，触角探了又探，大概也没弄明白这红汪汪的一条是什么路数。
沿路越来越多百姓闻声从铺子、宅院里涌出来，沿街两侧很快挤得水泄不通，临街二楼的窗棂一扇扇推开，无数脑袋探出来，悄无声息地往下张望。
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细碎的吸气声、压低的耳语，像风吹过麦浪，一波一波漫开。
“我的天……那不是鸿胪寺的伍少卿吗？昨日还在午门随班行礼，何等体面。”
“旁边那个，是都察院的沈经历！前几日还在南城巡看坊市，说话斯文得很，这会子怎么成了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