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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之外，许阁老伫立良久，晚风翻动他鬓边白发，久久默然思索。院墙根底下有只蟋蟀不知好歹地叫了两声，许克憋着气想跺脚把它赶走，又怕惊了老爷思绪，只好拿鞋尖在石板缝里暗暗碾了两下。
那蟋蟀倒机灵，不叫了。
权谋、家运，在少年这一番振聋发聩的言语里，竟有了微微动摇。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恳切道：“老夫懂了。许家积弊太深，世代绑在士林朝堂的旧局里，一时难以抽身。但今日老夫许诺你，许家不做拦路之人。”
“若有朝一日，许家大厦将倾……还望靖安伯留几分情面。”
他说这话时，终于转过身来正对着许舟，月光底下，老人眼底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心里既空落落的，又隐隐生出几分松快。
许克在边上听着，喉头动了动，到底没忍住，把脸偏向一边去，拿袖子蹭了蹭眼角。
他在许家伺候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听老爷对一个小辈说“留几分情面”这样的话。
这话搁在从前，那是老爷赏人、抬举人才会说的。今儿倒好，反过来了。
一语落罢，不再多言。
许阁老拂袖转身，大步踏出院门，消失在沉沉夜色街巷之中。
老人走得比来时快多了。
许克立在原地，对着院中许舟深深躬身：“公子珍重。”
许舟朝他点了点头：“夜路黑，照看好阁老。”
许克应了一声“是”，快步跟上许阁老的身影，一同隐入夜色。
他追上去的时候，许阁老正停在巷口等着，见他来了也不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前头带路。许克提着灯笼走在侧前方，走了十几步，忽听老爷在背后慢悠悠地问了句：“许克，你说，我今儿是不是老糊涂了？”
许克步子一缓，斟酌着措辞：“老爷是许家的当家人，老爷做的决断，自然有老爷的道理。”
“屁的道理。”
许阁老在背后笑骂了一句，“我就是觉得，这小子说的那些话，我年轻时候好像也想过。想了没敢说，说了没人听。如今听别人说出来，倒觉着自己这大半辈子，好像也没白活。”
许克没敢接这话，只把灯笼举高了些，照着前头的路。
庭院重归寂静。
晚风簌簌，梧桐叶落，月色依旧清冷。廊下那盏灯笼里的蜡烛烧到了底，火苗挣扎着跳了两跳，终于“噗”地灭了，院子里反倒显得月光更亮了些。
远处厨房方向传来小和尚压低了的嚷嚷声——“汀兰姐姐你慢点，盆要洒了！”
紧接着是铜盆磕在灶台边沿的“当”一声响，汀兰压着嗓子骂了句什么，小和尚嘿嘿一乐。
片刻之后，汀兰走了出来，看了看许舟，斟酌问道：“公子，他们给我整糊涂了。清安姐姐说许家本是东林魁首，是士林世家的领头人。那这样他们应该与那些御史同气连枝才是。”
“可今日许阁老一番话，不像是敌对，反倒像是……在向公子示好。”
许舟感慨道：“这世上的事复杂得很。所谓世家，之所以不败，靠的是多方下注，左右逢源，永远不给自己堵死前路，永远为家族留存一线生机。”
他摇了摇头：“许阁老那番话不是临时起意，他今儿来，明面上是劝我收手，暗地里是替许家探个路。一边在士林里头照旧端着东林魁首的架子，一边到我这儿来递话——日后真有个风吹草动，许家两头都占着理。”
汀兰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忽然一拍手：“那许阁老方才说‘留几分情面’，就是叫公子别把许家往死里摁？”
“聪明了。”许舟弹了一下她脑门，“不过这话你听着就是了，别往外说。许阁老今晚来这一趟，换作旁人，我不会见。他是许家家主，几十岁的人了，冒着夜色亲自走这一趟，话说得低到这个份上——这份诚意，我认。”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行了，歇了吧。明天还有正事要做。”
汀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折回来，欲言又止地拽了拽衣角：“公子，你方才说‘许家两头都占着理’，那……你呢？你今日把裴嵩他们掀了，又跟许阁老说这些，你给自己留后路了没有？”
许舟正往卧房走，闻言头也没回，只抬手摆了摆：“我要留什么后路？我走的就是前路。”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汀兰在后头听得直跺脚，扭头朝小和尚嘟囔：“你听听，你听听，公子这人，说话从来都这样！”
小和尚挠着光脑门嘿嘿笑：“许师本事大，不用留后路。”
汀兰白了他一眼：“你倒会拍马屁。”
两人拌着嘴各自回房休息。
许舟进了卧房，却没有立刻上榻。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方才揣怀里的那半张报纸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塞进枕下，这才宽衣躺下。外头巷子里更夫敲着梆子走远了，声音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