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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阁老继续道：“后来，我亦劝过江阁老。”
“江阁老执掌言官体系多年，麾下御史成群，把持朝野舆论。我劝他约束言官，莫要肆意攻讦、结党排异、穷追猛打。”
“朝堂博弈，最忌赶尽杀绝。凡事留有余地，万事可控。一旦逼得太紧、斩得太绝，人心溃散、矛盾激化，局势迟早会脱离掌控，反噬其身。”
“可惜啊。”
老人轻轻一叹，满是沧桑无奈：“张阁老不听，江阁老亦不听。”
许舟静静听着，听完只是耸了耸肩：“他们都是旧时代的残党。”
“旧朝规矩、旧朝权术、旧朝格局，困住了他们一辈子。”
“新时代的大船已经起航，风浪更迭，河山换新，这艘船，早就容不下他们这些守旧之人了。”
许阁老半晌没言语，端着凉茶又抿了一口，苦味在嘴里化开，倒叫他笑了一声：“旧时代的残党……这话听着扎耳朵，可细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我在朝中看了几十年，看的全是这些残党翻来覆去地折腾，折腾来折腾去，临了临了，连自己怎么倒的都没弄明白。”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抬眼看向许舟：“今儿午门那些跪着的，也是残党？”
“也是。”许舟点头，“可他们跟张阁老、江阁老还不一样。张、江二人是恋权，午门那些人是恋脸。恋权的倒台，是因为贪；恋脸的倒台，是因为蠢。贪还能防，蠢没法治。”
许阁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好嘛，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听人把都察院骂得这么通透。”
许舟也笑了笑。
许阁老摆了摆手，扶着桌沿站起来，许克赶紧上前搀了一把。老人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许舟，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巴掌拍得不重，可拍完之后手没急着收回去，在肩头停了一停。
“我今儿来，原本是想劝你收着点。可听你方才那番话，我又觉得没什么可劝的了。”许阁老收回手，慢悠悠道，“你比我看得远，也比我想得明白。往后这朝堂上的事，你自己掂量着办。”
许舟起身相送：“多谢阁老。”
许阁老由许克搀扶着向着院门走去。
白发垂肩，步履沉缓，一身常服浸在如水月色里，衣料上暗纹随着步伐微微明灭，那是极细的云纹织法，不凑近看根本瞧不出，可走起来便隐有流光。
老人走得极慢，一步踏出去，脚底便要在青石板上停一停。
将至门槛，他忽然驻足。
背影佝偻，迟迟没有回头，一道轻飘飘的声音，顺着微凉晚风，悠悠飘入院落。
“许舟，老夫最后问你一句。许家，能不能上你这艘船？”
院中夜风一静。
许舟抬眼看他，静了片刻才开口：“阁老心里早有答案，何必再问我。脸面二字，看着虚无缥缈，却是能聚拢天下万千读书人的根基。世间世子，十年寒窗、皓首穷经，求的不独是官禄，更求这一身士林清名。”
“天下文人之心便是许家立足根基。这般根深蒂固的依仗，许家，如何舍得？”
话音落下，院外久久无声。
夜风穿过月洞门，把许阁老衣摆吹得轻轻一荡，许克搀着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抬眼朝自家老爷脸上偷瞄了一眼。
许克跟了许阁老四十来年，主仆名分之外，早把这位老人的脾性摸得透透的。
此刻老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只被搀着的左手，食指正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内衬的线头，捻一下，松一下，再捻一下。
这是老爷遇上极难决断之事时才有的毛病，许克统共没见过几回。
良久，许阁老轻叹：“是啊，立场。终究是立场二字。”
“这世间最能杀人、亦最能保命的，从不是权柄，不是刀兵，是立场，是名节，是士林脸面。”
他扶着门框缓缓转过身来，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老人脸上的沟壑照得分明。
“从古至今，许家屡经风波而不倒，靠的便是此物。往昔许家但凡落难，天下万千看重名节的文人，必然纷纷挺身而出，为许家仗义执言。”
“你莫以为这是虚的。老夫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兵围府邸的，见过抄家流放的，见过权倾朝野一夜之间倒台的——可你什么时候见过江南士林联名上书保不住一个人的？没有。只要读书人还认这份脸面，许家就倒不了。”
“于他们而言，护许家，便是护士林体面、护文人立场。不站出来，便是悖了师道、负了名节，便是错。”
他顿了顿，把“错”字咬得格外重，随即轻轻摆了摆手：“所以，你莫要小瞧了这轻飘飘的立场二字。”
许舟笑着问道：“这便是阁老的道理？”
许阁老摇了摇头。
许舟走近一步，站在石桌旁，和老人隔着半张桌面相对：“阁老错了。如今的大玄朝堂早已积重难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