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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是两人请辞,蒋丽华咬一咬牙、硬着头皮,顶着重臣议论,也就准了。
毕竟两人确实年迈。
毕竟她可以说“朕体恤老臣”。
毕竟朝堂之上,准两个耆老告老还乡,伤不了筋骨。
但……七位。
整整七位。
孔老、朱老为首,身后跟着的,是礼部侍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大理寺少卿、国子监祭酒、鸿胪寺卿。
七个人。
七颗头颅。
七道跪得笔直的身影,像七根楔进金砖的钉。
没有一个是从三品以下。
没有一个不是实职要员。
这不是告老。
这是拆台。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一柄刀,不声不响地架在她颈侧。
蒋丽华的手死死扣着龙椅扶手。
她的目光从孔老脸上移向朱老,从朱老移向他身后那五道纹丝不动的身影。
她认出了每一张脸。
这些人,上个月还在朝堂上为她据理力争,这个月还在奏章里写“臣等恭祝圣安”。
此刻,他们跪在她脚边。
不是跪求什么。
是跪着告诉她这道题,你解不了。
准?
七人同时离朝,六部有三部要员出缺,都察院、大理寺近\乎瘫痪。
明日奏章谁来批?后日朝会谁来站?
不准?
以何理由不准?
他们说的是“年迈”“病痛”“力不从心”……天下最无可指摘的理由。
她若强留,明日坊间便会传遍:女皇苛待老臣,强留病躯。
她若发怒,正好坐实“刻薄寡恩”四字。
她若……
蒋丽华发现自己竟无路可走。
殿中静得像一座陵寝。
那静不是敬畏,是等。
所有人都在等。
等御座上那个人,如何亲手将自己逼进死角。
蒋丽华缓缓站起身。
那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七道跪得笔直的身影,望着他们身后那片沉默的、不敢抬头看她的朝臣。
然后。
她转过身。
向内殿走去。
没有留下一句话。
没有准,也没有不准。
只有那道明黄的背影,在群臣惊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消失在御座后的珠帘深处。
珠帘晃动。
玉珠相击,发出细碎的、泠泠的声响。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出声。
直到那珠帘彻底静止,直到内侍监那张惊惶的脸从侧殿探出来,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退朝!”
群臣这才如梦初醒。
可那“醒”也只是站起身,垂着头,鱼贯而出。
没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交换眼色。
甚至没有人敢看身边的人。
他们只是走,像一群从溃败的战场上撤退的残兵,生怕多停一刻,就会被那场无形的风暴卷进去。
孔老走在最前。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与平日里每一次退朝并无不同。
只是走到殿门时,他微微顿了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目光与朱老的目光,隔着十余丈的距离,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一碰。
像两柄剑在出鞘前,无声地打一声招呼。
然后,孔老迈出殿门。
朱老也迈出殿门。
各走各路,各回各府。
仿佛今日朝堂上那场无声的逼宫,从未发生。
至于霍三畏罪潜逃?不了了之。
至于恩洲匪患猖獗?搁置不提。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再提。
仿佛女皇今晨那一道“传旨”,从未出口。
入夜。
秋风乍起。
城东,孔府角门。
一顶青呢小轿在暮色中悄无声息地落下。
轿帘掀开一角,一道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疾步而下,没有叩门,角门已从内拉开一条缝。
那人闪身而入。
角门阖上,落闩。
除了门房那只老狗轻轻摇了摇尾巴,整条巷子,再无一丝动静。
孔府书房。
这是整座府邸最深处、最隐秘的院落。
院门外,孔家长子亲自守着。
他穿着寻常的玄色直裰,腰间甚至连块玉佩都没有佩,只挂了一枚府里下人的出入木牌。
可他站在那里,就是一道墙。
院门内,书房窗棂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灯下,孔老坐在那张坐了五十年的旧椅中,手边一盏茶,茶已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