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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青砖铺地,墙角几丛修竹在烈日下也显得有些蔫蔫的。这便是北境大儒陈介夫的居所。
这一夜,酷热依旧难当。年逾花甲的陈介夫躺在竹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外无风,蝉鸣聒噪,更添烦闷。不知过了多久,一股难以抗拒的沉重倦意袭来,他终于昏昏沉沉地合上了眼。
梦境陡然而至,却异常清晰,毫无朦胧之感。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焦土之上,头顶是燃烧般的烈日,脚下是滚烫龟裂的大地,灼热的气浪扭曲着视线。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干渴。
就在这片绝望的赤地中央,缓缓升起一团巨大的、翻滚扭曲的暗红色“气旋”。那气旋中心,隐隐显露出一具人形——干枯如柴,皮肤紧贴着嶙峋的骨骼,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仿佛被烈火反复烧灼过的焦褐之色。它的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没有眼珠,只有无尽的痛苦与怨毒在无声地沸腾、燃烧!一股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阴寒死气,伴随着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燥热,从那“气旋”中汹涌而出。
陈介夫感到自己的魂魄都在这种极端对立的气息下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一道庄严而带着悲悯的金光自虚空中垂落,驱散了部分令人不适的气息。金光中,显出一位身着朱红官袍、头戴梁冠的神祇虚影,面容威严方正,正是本郡城隍!
城隍神祇的目光穿透虚空,落在陈介夫身上,宏大的声音直接在他心神中震响,带着金石之音,字字如锤,敲在灵魂深处:
“陈介夫!此非天灾,乃人怨所聚!万千冤魂,含恨而殁,其怨毒之气,上干天和,郁结不散,化为旱魃!源头,便在城西乱葬岗,无名新冢之下!”
“掘之!真相自现!解此旱魃之厄,非天雨,乃人心昭雪!”
话音未落,那团暗红色的、包裹着枯槁人形的怨气气旋猛地爆发出无声的尖啸!无数张模糊扭曲、充满极致痛苦的人脸在气旋表面浮现、挣扎!整个梦境空间剧烈震荡,仿佛要被这滔天的怨气撕裂!
“啊——!”
陈介夫猛地从竹榻上惊坐而起,浑身冷汗涔涔,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窗外,天色依旧漆黑,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梆子单调空洞的回响。
城隍威严的话语,旱魃那枯槁怨毒的形象,还有那气旋中无数挣扎哀嚎的模糊人脸……一切都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他剧烈地喘息着,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身下冰凉的草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城西乱葬岗?无名新冢?万千冤魂所化的旱魃?
王贲!城门下堆积如山的难民尸首!
一个可怕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次日午后,城西乱葬岗。
这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位于城墙根下背阴的荒坡。遍地是低矮的、东倒西歪的无主坟茔,有的被野狗刨开,露出朽烂的薄皮棺材或森森白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
陈介夫只带了一个跟随多年的老仆。老仆扛着锄头、铁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老爷……这、这地方邪性得很……真要掘啊?”
陈介夫面色凝重如铁,他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颤抖,浑浊的双眼却燃烧着一股近乎殉道者的决绝光芒。他手中紧握着一卷城隍庙请来的、盖着朱砂大印的驱邪符箓,沉声道:“掘!就在这新土堆里找!无名无姓,新埋不久的那种!”
烈日当头,乱葬岗上死寂无声,只有锄头铁锹挖掘泥土的沉闷声响,单调而刺耳,一下下,敲打着紧绷的神经。老仆每挖一下,脸上的恐惧就加深一分。
终于,在几处明显是新近堆起的土包中,陈介夫的目光锁定了一个。那坟堆很小,土色较新,周围散落着几片被风吹来的、写着模糊字迹的草纸残片,显然埋得极其草率。
“就是它!”陈介夫一指那坟包,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
老仆咬咬牙,挥起锄头。泥土被迅速挖开,很快,一具薄皮白茬的劣质棺材显露出来。棺木粗糙,甚至没有上漆,散发着一股廉价的松木味和泥土的湿气。
“开棺!”陈介夫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老仆用铁锹撬开那并未钉死的棺盖。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土腥、霉味和淡淡尸气的味道冲了出来。棺内,躺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早已高度脱水,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焦炭的褐黑色,正是梦中那旱魃的颜色!尸体面目扭曲,嘴巴大张着,形成一个无声呐喊的黑洞,仿佛在临死前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和恐惧。
然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并非尸体的可怖形态。
而是那干尸枯槁如柴的双臂,正以一种极其僵硬、却又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死死交叠在胸前!而在那交叠的双臂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