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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椋晔早在很久之前就知道她不是司徒家的孩子。不是那个人的妹妹。她娘是个酒鬼,难得有清醒的时候,难得清醒的时候总是留给司徒家的长辈,她名义上的父亲和名义上父亲真正的妻子。
司徒椋晔其实挺讨厌自己,也挺讨厌她娘的。平白带着她,毁了一户好好的家庭。可她娘却告诉她,司徒家的老爷不是什么好人,三妻四妾多的是,她应该为此感恩,看看,明明根本不是那个人的孩子,却过上了和那个人的孩子一样的好日子。
司徒椋晔从很早之前就学会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后回过神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周围的兄弟姐妹,没剩下几个了。她选择还是跟很久之前一样,安安静静的,她想做的唯一一件事,不过是活下来而已。
司徒椋晔不知道,其实她名义上的父亲,她名义上的哥哥都是知道的,她不是司徒家的孩子。她“父亲”的图谋是,以后如果有需要牺牲的事情了,就安排她去做,只有这样,才不会辜负了司徒家对她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她哥哥的图谋?她哥哥,从来没有什么图谋。司徒未安到了最后,哪怕选择牺牲自己,也没有想过,要牺牲这个“妹妹”。
小时候,司徒椋晔远远地看着她这几个大娘的孩子,他们一起玩儿,一起出门,一起参加夜城大大小小的宴会,她也好想这么跟着去,跟着一起看看外面的世界,可自从她在院子里放了一次风筝,受了一次责罚,她便深深记住了她娘亲说的话,要记住,她和司徒家的这些孩子都是不一样的,她甚至不配司徒这个姓氏,所以不能妄想成为那些人的家人。只要在司徒家的庇护之下,安安静静活下去,就够了 ,在不能有更多的东西了。
是从什么时候,变得不甘心了呢?
她没有办法自由出入司徒家,可又对外面的世界万分好奇。明明是司徒家的孩子,可她却没有学过任何司徒家的孩子应该学的东西。她太想去外面看看了,于是她学会了她的第一项技能:爬树。空了的时候,没人注意的时候,她就一个人爬到自己小院子里的树上,看外面的世界。
然后有一天,她正在树上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个声音把她吓得跌下了树,她吓得闭紧了眼,可没有感觉到疼痛,反而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慢慢放开遮住自己眼镜的手,然后看见了那个人。他笑着皱着眉:“手要断掉啦。”她忙下来,然后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跑过来给那个人揉胳膊:“哥哥,你没事吧。”然后小姑娘又指着她咋咋呼呼:“司徒椋晔你有病啊爬那么高!今天我生辰宴你也不参加,”小姑娘想了想,朝她伸出手,“喂,我的礼物呢!那你准备了没有!”
她又着急又窘迫,她忘了今天是司徒瑛的生辰,也忘了准备礼物。司徒未安亲昵地揉了揉司徒瑛的脑袋:“你是姐姐,哪有这样问妹妹要礼物的道理。”她后来才知道,这两个她关系不大的家人,发现她没有出现在宴席上,以为她出了什么意外,所以跑过来找她。她怎么会没有发现呢,哪怕她只是一个庶女,只是个这么不起眼的人,在司徒家却从来没有下人为难她又或者怠慢她。她活得很好。
从树上栽下来之后没有几天,她发现自己常常窝着的那棵树上,多了一个小平台,又按了梯子。她想跑去问一问司徒未安,可是到了司徒未安的书房门口,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恰好碰到对方开门出来,他像当初揉司徒瑛的头一样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问:“看到树上的小平台了?喜欢吗?以后当心一点,若是再摔下来,我得建成笼子啦。”
“你……是你自己建的?”她听到自己这么问。
对方愣了愣,然后笑道:“是啊。”然后故作神秘地凑近了一点:“因为要偷偷摸摸给你惊喜,所以还费了点功夫,不要告诉瑛儿和小岳啊,不然都吵着要,我就没时间做别的事情了。”
司徒未安真的是特别好,特别好的哥哥,司徒瑛虽然刁蛮任性了一点,但也很可爱,有时候哪怕嘴巴坏了一点,但是是绝对没有坏心的,比起其他被养坏了的小姑娘,司徒瑛好得太多了,司徒岳还是个很小很小的小朋友,司徒椋晔几乎是看着他慢慢长大的。司徒椋晔觉得,这么好的哥哥,这么好的家人,就好像是她从命运地方偷来的。所以她变得越来越胆战心惊,甚至害怕有一天早上醒了,她失去了一切。
夜家出事的时候,她还很小,但是她看见她娘去给长老会送信了。她娘活得太明白了,恨不得每一件事情都仔仔细细计算清楚其中利害关系,然后走一条最适合她的路。司徒椋晔想了很久,还是跑到哥哥的书房,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哥哥。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她娘。
她躲在那个小平台上哭了很久,觉得自己是一个坏人了,觉得老天一定会惩罚她,收走她的一切的。司徒未安就是在这个是爬上了平台,把她带到怀里,轻轻哄:“你做得很好。你是做得很好的。如果你今天没有告诉我,司徒家的长老会就会顺势而来,就会在夜家出了事之后推卸了全部责任到我们头上,到了那个时候,司徒家就完蛋了。爹会死,我会死,瑛儿,小岳,都会死。你看,你希望这样的事情发什么?”
司徒未安没有拿她做一个什么事情都不懂的小孩子,没有给她奖励,告诉她以后要继续这样做,要毫无私心帮着司徒家。而是拿她当一个大人,一个可以参与司徒家的一切的家人,分析眼下的情况,告诉她这么做和不这么做的区别,剩下的,交由她自己做判断。
司徒椋晔很想,很想一辈子都这样。哪怕只能以那个人的妹妹活着,可她有时候也会想,有一天,她会看着那个人娶了别的女人,然后有了自己的孩子……真是叫人不甘心啊。可在很久之后知道了司徒未安的计划之后,她突然想到了自己那个时候的想法,她开始迫切希望,她的哥哥有一天真的会安然无虞,和所有男子一样,和爱的人成亲,有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父亲。她知道,那个谋划里,司徒未安决定牺牲自己了。
她不忍心,于是她说:“哥哥,牺牲我吧。”
司徒未安没有一点犹豫,不仅拒绝了她,还说如果发现了任何她想要这样做的预兆,便会毫不留情地挑断她的手筋和脚筋,丢到城外的破庙里去。她顺从地点头,顺从地按照哥哥原来的计划走,顺从地成为一颗棋子。却耗费了她毕生的能力,去谋划一出,可以代替哥哥死去的棋局。
她司徒椋晔的哥哥啊,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司徒未安长得英俊,性格脾气更是没话说。这一辈子,对待他的家人,就想要把自己当成唯一的蜡烛一般。这么好的司徒未安啊,司徒椋晔贪心地希望,能够好好活下去,能够获得最好的一切。
在司徒家的祠堂,看到司徒未安回来的那一刻,司徒椋晔高兴极了,她好想告诉他,其实我不是你的妹妹,可我是真心为你做的这一切。可不可以求求你,不要忘了我,哪怕偶尔想起想起我,只要不是彻底忘记了,都可以的。
司徒椋晔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出戏,这一盘棋,在她和司徒未安的计划里都出了诸多变故,可到了最后,还是司徒未安预想的结果。
一切,尘埃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