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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寻兮一直知道自己不是夜家的孩子,所谓生养父母,不是一人。早年,夜家的老爷子夜黎把尚在襁褓中的夜寻兮抱回了家。听说,夜黎是在一座山的寺庙里找到他的,明明只是个小娃娃,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乖巧得很,夜黎要带他离开的时候,小娃娃却开始嚎啕大哭。
反复了几次,夜黎发现这个小娃娃只要待在原地就能够安安静静,哪怕是饿了渴了发着烧,再难受也只是撇撇嘴,不作声,可只要试图把他抱离那儿,小娃娃就开始痛哭流涕,就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样。
夜卿卿可没有那么好的脾气,拉着她爹恶狠狠地说:“这么顾及他的情绪他就要死在这里了!就这么个奶娃娃你还怕他吃了你啊,爹!走啦!”
寻兮就这么被抱回了夜家。夜黎想他不舍得离开那个自己被丢掉的地方,大约是因为哪怕只是小娃娃都还在期盼自己的家人,因而给他取名叫寻兮,但夜老爷子也盼望着寻兮能够忘记那些抛弃自己的家人,找到真正能为他付出的家人。
寻兮小时候生了重病,味觉嗅觉全部都消失了。夜城夜家和四家的孩子从小一起教养,失去了味觉和嗅觉,意味着寻兮学不来谢家的知识,寻兮一道理是个极其骄傲的人,他自己可以说自己不行,但旁人说他学不得,他就偏偏要做给别人看。一次不行,他就试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可他到底只能学个浅显。
夜温凉出生的时候,寻兮七岁。他是看着他姐姐谈情说爱私定终身最后大着肚子操心夜城上下的,那个时候他就想,他以后要是有一个这么爱自己的女子,绝不会放任她过这样的日子。
“夜温凉从小好像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娃娃,不过幸好她有个可爱的外公和帅气友善魅力十足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小舅舅。”夜寻兮如是说。而夜城四家的小辈们大多都和温凉和寻兮差不多年纪。夜寻兮在那么小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了一个特别的词:家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像是天灵盖上面突然涌入了一股灵气,于是他看着他周围奶声奶气喊着他小舅舅的娃娃们,下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坚定的决心,他以后拼了命也要保护这群小娃娃。他是夜城的小舅舅啊!
夜卿卿不止一次鄙夷地提醒他:“小鬼,人心险恶,我劝你别这么为别人着想,以至于为了这个称呼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你险恶!你全家都险恶!”寻兮抱着小温凉,恶狠狠地说,说完才想到不对,自己也是夜家的,自己也姓夜,连忙呸了两声。寻兮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恶意这么多了,这些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就绝对不会是坏孩子的。
他抱着最大的善意,包容了夜城里针对夜家的所有恶意。
寻兮少年时候,是多少风流恣意的人物啊,夜城大大小小的街巷,他一人一马来回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情也做得多了,年纪再长一些,蹿得范围便越来越大,他想等到小温凉自己可以独当一面了,他就真正去恣意人生。很久之后,温凉回到夜城,寻兮发现他的小温凉变了一点,好像不那么喜欢待在夜城了。寻兮又想,那就等到一切平定了,温凉想要离开的时候,他留在这里。夜城是他的家,到底是不能放任不管的。
那一年,夜家的大火燃起来的时候,他恰好从城外归来,夜家就好像一座牢笼一样,火只在这座牢笼里面烧,没有任何人来帮忙,一时间,夜家周围的一切守卫都好像销声匿迹了一样。夜家的仆从自己身上都着了火四处乱窜。从叔奉命去城门口接寻兮回家,逃过一劫,既然没人肯帮夜家,无人去救,那寻兮就自己救。
他身上浇了水,然后冲到大火里,就好像不知道灼烧的疼痛一样,一次又一次,直到他找到温凉。夜卿卿的肩膀被一柄长剑贯穿,身上也都是伤痕,知道自己活不过那日,只是厉声喝斥,让寻兮不要再不知死活往里冲,带温凉走。
夜家大火之后,寻兮知道,夜城短时间内待不了了。夜家的长辈一死,唯一能够继承夜城的夜温凉变成了众矢之的,于是寻兮把温凉藏了起来,他庆幸温凉什么都不记得,能够在北都快快乐乐地过上几年。他在等,等夜城四家他看着长大的那些孩子们继位了,他就能够安安心心地把温凉带回来。到那个时候,夜城依旧是那个夜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他不得不承认,要把温凉带回来的时候,他有私心。他和方域说了自己的计划,只有让方家顺势消失,才能把温凉这几年在外的痕迹抹去。方域同意了他的计划,只提出一点,他是真心把温凉当作自己的女儿看待,他想要一起回到夜城,哪怕只是做温凉的管家,哪怕不待在夜家也可以。寻兮答应了。但其实不需要一场大火的。可寻兮希望仿照多年以前夜家的大火也让方家烧一烧,这样,说不定温凉可以记起一切。
而临到头,他后悔了。
他自己把家看得这么重要,怎么能够让温凉承受失去一切那样的痛苦。
可后来,一切的一切都失控了。后来的事情,就像是脱缰的马,他再也没办法控制。直到他死的那一天。
寻兮觉得他其实做好准备了。人是不是都是这样的?只有在死之前,才把一切看得明明白白。他大声喊着让谢逸先走,但他分神的那一刻,分明看见了那个孩子面上的无动于衷,寻兮骗自己,是他看错了,可谢逸转身就走,他心里一凉。此前诸多,其实他应该很清楚的,只是怎么也不肯往那个方向去想。
人生须臾,所有的所有如同云烟,几番过眼。断了生息那一刻,他看到温凉向他跑来,所以他笑了。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是他夜寻兮怕的呢?自小被人抛弃,他不怕;重病失去人生两觉,他不怕;家破人亡,他亦不怕;前程荆棘坎坷牵绊,外忧内患纠葛,误会、下毒、刺杀他都不怕;他来时孑然一身,走时也是独自一人,可这世间也是有人惦念他的,他还有家人留在这个世间,便还有希望留在这世间。多好啊。
“歲必終,而我欣然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