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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再度卷起,却不再刺骨,而是带着春意的余寒,在北海戏台四周盘旋如舞。那盏青铜油灯的火焰微微摇曳,映照出冰面下流动的星河纹路,仿佛整座戏台本就是天地间一道裂开的缝隙,通向人心最深处未曾言说的角落。五岁女孩的声音虽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涟漪层层扩散,直至九州边陲皆有所感。
周生坐在启言书院钟楼下,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手抄本??是赵元礼临终前寄来的最后一份补录:《伪言史考?残卷七》。字迹已有些颤抖,墨色时浓时淡,像是执笔者一边咳血一边书写。他翻到末页,只见空白处只写了一行小字:“我删过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如今,一个一个,都还回来了。”
沈知意端来新熬的药,放在石桌上,未语先叹:“西北传来消息,第二戏台昨夜又亮了灯。”
“谁说的?”
“一个哑巴老汉,七十多岁,一生未开口。昨夜他拄着拐杖走上台,站在风沙里,突然张嘴,嚎啕大哭。他说不出话,可眼泪流得比谁都急。后来有人发现,他怀里揣着一叠破旧纸条,每一张上都写着一句话:‘我儿没死在战场,是被长官活埋的’‘他们说我儿子逃兵,其实他是去救伤员’‘我知道真相,但我不能说’……写了整整三十年。”
周生闭目良久,轻声道:“他终于说了。”
“嗯。说完后,他跪在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笑了,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他是笑着走的?”
“是。”
“那就好。”
风从戈壁吹来,穿过千山万水,落在江南屋檐下,铃声轻响。虎神卧在屋顶晒太阳,耳朵动了动,似乎听见了那千里之外的一声哭、一句真话、一次解脱。它没有睁眼,只是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如同在为那个老汉送行。
三日后,朝廷颁布新律:“凡因言获罪者,无论生死,皆予平反;其家属可申领抚恤,子孙可入启言书院免试就读。”诏书送达各地,百姓奔走相告。有老妇抱着丈夫遗骨痛哭:“老头子,你听见了吗?他们认错了!”有少年焚香祭祖,朗声宣告:“爹,您不是叛徒,您是说实话的人!”更有无数人家将尘封多年的诉状取出,郑重交至地方言师分会,请他们代为登台陈情。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愿真相昭然。
太华余党潜伏更深,转而以“正道清流”自居,组建“礼正会”,宣称“言语失度,必乱纲常”,鼓吹“圣贤之道,在于克己复礼”。他们在书院外设坛讲学,穿古服、执羽扇,口称仁义道德,实则暗中拉拢士子,散布“共语会蛊惑民心”“启言人妄图颠覆社稷”等言论。更有甚者,竟伪造周生生平,编撰《逆言行录》,污蔑其“借民怨修行,炼万人悲声为力”,企图激起百姓恐惧。
一日清晨,书院门前出现一群蒙面少年,手持火把,欲烧毁《真言录》刻板。守院学子上前阻拦,双方对峙之际,忽闻钟声响起。
一声。
所有少年动作顿住。
两声。
他们手中的火把无风自熄。
三声。
一名少年突然丢下火炬,撕下面巾,放声痛哭:“我不是想烧书!是有人给我银子,让我这么做!我还小,我不想进牢……”
其余人相继崩溃,纷纷跪地坦白:他们是被收买的贫家子弟,受“礼正会”蛊惑,被告知“烧的是邪典,护的是正统”。
沈知意命人将他们带回,不罚反教。她亲自授课三日,讲《真言录》第三章:“言之贵,不在高声,而在诚实;辨之要,不在立场,而在本心。”末了,她问:“你们现在,还想烧吗?”
少年们摇头。
“那你们想做什么?”
其中一人站起,声音哽咽:“我想……学会自己判断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沈知意点头:“那你已经开始了。”
风波未平,新的异动又起。
东海之上,一座孤岛浮出水面,形如巨龟,岛上竟有一座荒废已久的戏台,与北海如出一辙。渔民初以为幻象,不敢靠近。直到某夜,月圆之时,戏台自行点亮,朱砂笔悬空书写,留下一行大字:**“百死之人,尚有一言未尽。”**
消息传回,周生凝视地图良久,忽然起身:“那是‘忘川台’。”
“忘川?”沈知意皱眉,“传说中,埋葬所有被抹去之名的地方?”
“正是。凡被官方除籍、史册销名、家族逐出者,魂不得归宗,灵不得入庙,只能游荡于海上虚境,谓之‘忘川’。他们的话,没人听,也没人记。”
“可如今……它醒了?”
“因为人间开始记得了。”他轻声道,“当第一百万人说出真话时,大地共鸣,连亡者的沉默也被唤醒。”
他决定亲往。
虎神跃下屋脊,恢复几分昔日威势,背负他踏浪而行。七日后,抵达孤岛。
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