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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清和严志新和好的第二天,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二流子王宝川死了。
鱼村衰落的现状,村里男女老少总共加起来不过两三百口,除了阿南这种众人刻意排挤疏远的,哪一户不是东家长西家短窜熟络了。死一个人简直是头版头条,估计没等到尸体冷了就能闹得家喻户晓。
王宝川死的前一天晚上还照例喝醉了酒,跟弟兄们去海边寻乐子,第二天就暴尸家中。
婆娘喊他起来吃饭,喊了半天不应声,就进房去看,没想到刚一开门就闻到一股恶臭,王宝川瞪眼吐舌赤条条横在床上,那尸肉竟然还没隔夜就黑了臭了。
一大早王家门外就围了一圈子人,有凑热闹的,有假惺惺的。王宝川的尸首被他弟抬出来放在大门口,王婆娘扑在死人身上呼天抢地:
“哎呀我的宝川我的夫呀你死得好惨哪────这是造的什麽孽啊都是那些挨千刀的贱货害了你啊他们吸光了你的精气啊────我早就跟你说过他们不是东西是祸害人的妖精啊哎呀我的妈────让梅爷来评评理啊要为我们家宝川报仇哪把昨晚碰了宝川的妖精捉出来就地处罚啊──────”
这时一个穿短衫扎着裤脚的男人从巷子那头跑过来,呼哧呼哧喘着气说:“梅爷说了,这几天他要闭门静心养神,吸地月之精华,以窥天兆吉象。你们做什麽,只要在情理中,梅爷都不管。”
王宝川的弟弟王瑞福听了,当的一声操起一把砍刀,手往後一挥:“妈的,弟兄们跟老子上!砍了那害死我大哥的王八羔子!”一帮人浩浩荡荡朝海边去了。
不一会儿就从茅屋里抬出个半人半鱼的黝黑汉子扔在沙地上。
人鱼还在昏沈的睡梦中,被人这麽一摔,痛醒了,瞪着布满血丝的虎目,呆了好半天才弄清状况。他要遭殃了,苟延残喘了这麽久,还是躲不过,他眼里流露出一抹怆然的绝望。
王瑞福以为这婊子养的不服气,还敢拿眼凶他,当下暴怒,一扬手,刀背咚地砸在人鱼头上,血立刻喷了一地,很快渗进沙子里看不见了。
“啊──啊──────”人鱼捂住头打着挺乱滚,筋肉徒然隆起,那一块块油亮的鼓胀的肌肉仿佛泥人张手下最有灵性的黑泥,染着血,在刺眼的粼粼波光下闪着残忍而艳丽的清辉,衬着下体荧蓝色的鱼鳞,流金溢彩。
围观的村民看呆了,他们这些干柴棒子似的南方小男人,怕是一辈子也练不就这一身力量的美。
只是现在,这美浸着血,这力量因毁灭前最後一刻垂死的挣扎而倾囊喷发。这美是死亡瞬间的美,这力量是烧到头的蜡烛那最後一滴油丶最後一跳火焰。
王瑞福在刹那间震颤了。但他很快恢复正常,让弟兄把人鱼按在地上绑起来。用刀尖指着骂:“日你娘的骚货!你说!你用了什麽邪术害死了我哥!亏我哥看得上你的烂屁眼,次次寻乐子挑的都是你,你他娘的不想活了敢对他下蛊!”
人鱼满脸是血,睁着眼咿咿呀呀地叫嚷,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王瑞福几脚踹上去:“还他娘的嘴硬!老子打死你!打死你你就知道是不是你害了我哥!日你娘的!日你娘的!我哥昨晚操了你,今天就他娘的死了!老子让你嘴硬!让你嘴硬!”
人鱼趴在地上,已经不能动了,嘴里吐出白沫,和血混在一起。
胡七拦住王瑞福,腆着脸说:“咳,兄弟,留一口气,让我们再找点儿乐子。”
“找乐子都他娘的去棚子里找活的,这只别跟老子抢,老子要亲手剁了他,报杀兄之仇!”王瑞福踢开胡七,一手揪着人鱼短短的头发,另一手高高扬起,白花花的刀锋一闪,那抹惨亮的铁光停滞在空气中,顷刻被溅起的血雾撞散。
“啊!”严志新闷喊一声,牙咬得咯咯响。
“志新?”贾清在屋里喊,“海边怎麽那麽吵,发生什麽事了?”
严志新见贾清抬脚要出门,急忙堵上去:“没什麽,村民打鱼呢,没什麽好看的。”他挡着贾清的视线将他推进床里:“你好不容易感冒刚好,小心又生病。再多睡会儿。我跟成哥就在外面,守着你。”说着又把窗里的草帘子拉上了。
严志新走回关成章身边坐下,两手握成一个拳头抵住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
关成章看着海湾边远远的那群人丶那摊血,狠狠抽了一口烟,直接用手指掐灭烟头,说:“志新,你是不是怪我总拦着你,不让你多管闲事。”
“不,我怪自己太没用。”严志新闷闷地说,“我以前老是自以为很了不起,遇见啥事儿都要打抱不平。我太傻了,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靠着满腔热血就能管得了的。”
他揪住自己的头发:“如果在以前,十六七岁血气方刚的时候,我可能一头热就冲上去了,哪怕拼个你死我活,大不了同归於尽。可现在不一样了,长大了,是个男人了。是男人就有责任,对家庭负责,对朋友负责,对恋人负责,对自己负责。如果我做事总是不计後果,会拖累你,拖累贾清,就算你们没事儿,我死了,贾清会伤心欲绝,爸妈老了也没人供养。顾虑多了,再不能像以前那样单纯,真不知道是自己成熟了丶还是成长的可悲。况且在别人的地头上,天高皇帝远,就算我拼了,也改变不了什麽。咱们干不过他们,干不过这群操蛋的魔鬼。”
“我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什麽热血青年拯救全世界都是假的,是小说里的谎言。人他妈就是一只小号调羹,难道还想舀起大海不成。”
关成章没说话,阴着脸。
严志新转过头,诚恳地看着学长:“成哥,我比你差太远了,我这人太冲动,不像你那麽冷静丶遇事临危不乱。之前给你添那麽多麻烦,你别往心里去。以後也要多管着点我,别让我闹事儿。”
关成章笑了笑,拍拍严志新的肩:“怎麽还说这种见外的话,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是死是活都在一起,大家共同努力,总能想到办法。”
远处那群人拖着人鱼血肉模糊的尸体往长街西头的方向走去,海风把细沙一吹,了无痕迹,仿佛什麽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