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末代捞尸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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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把他拉回来。
    下大雨以后他就出不了门了,虽然得端屎端尿伺候着,可也比整天到处找他、到处道歉省气多了。
    过了八月,他就把自己窝在屋子里,不让我爸进,也不让别人进。
    我也只有在送饭换盆的时候,才能进去看上一眼。
    那些天,他不开灯也不看电视,就在床头桌子上点一根蜡烛,自己则静静地躺在床上,一眼也不看我,问话也不答。
    到了九月天气转凉,他又开始跟我说话了。
    每天早上六点半,他都会准时让我把他推到院子的梨树下,拿着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用一把小刮刀“噌噌”地刮着。
    那面铜镜的镜面,被他刮得坑坑洼洼、模糊不清。
    十月底的时候,他拉住我,问了我一些庄稼上的事。
    “花生都收了?”
    “嗯,都收了。”
    “今年啥价钱?”
    “一块三毛五,低了。”
    “咋不去种麦子?”
    “湿地保护,外滩没地了,其他地已经种完了。”
    听到这里,他就叹了一口气,低下头说道:
    “晚了,都晚了。”
    我问他什么晚了,他却不答话。
    我又看着头顶的梨树问他:
    “这梨树这么老些年了,也不开花,也不结果,是不是棵雄树?”
    他摇了摇头说不是。
    我便说:
    “要真不中,过年就把他刨了吧?留着也没用。”
    他抬头看着梨树,嘴唇蠕蠕地说:
    “用不着,用不着,等明年我死了,梨树就开花了。”
    深秋的时候开始干冷,他也不愿再出屋了,我早早的就把水暖器搬了过来,他却坚持不用,还说:
    “蹚了一辈子的黄河水,啥冷没见过,这东西我还用不着。”
    我没多说什么,但也没把水暖器搬出去。
    到了除夕晚上,我端给他一碗饺子,他一口也没吃,说了句:
    “这顿饺子先留着,等我到那边见着老五头儿了,你再供香给我。”
    我听出他话里诀别的意思,就劝道:
    “大过年的,说啥死不死的,不吉利!”
    他摇了摇头,从枕头下拿出那面铜镜,递给我说:
    “等时候到了,拿它给我随葬。”
    我感觉到了气氛的哀怆,没话找话的说:
    “现在都实行薄葬了,哪儿还让你随葬?”
    没想到一直很平静的他,却被这句话激怒了,指着我说:
    “龟孙子别不听话,我啥也不要,就要这个镜子。”
    怕他气大伤身,我就一边安慰她,一边换了个话题:
    “中中中,咋都中。反正你这镜子刮得模糊不清,啥也照不出来。”
    他这才垂下手,恢复了平静,淡淡说道:
    “照不出来的东西,你能看着,照出来的东西,你看不着。”
    说完就不再理我了。
    今年开来春,院儿里的梨树还真开花了,不过他是看不着了,那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动不了了。
    我晃下一朵梨花让他看,他笑了一声,然后又干巴巴地哭了起来。
    过端午的时候,我在梨树上看见几颗小小的果子,又听见他在屋里唱着:
    “年年端午风间雨,谁为屈原喊过冤。”
    然而之后的几天,他就没再说过一句话了,直到临去世的昨天。
    昨天晚上我躺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听见外边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声,又听见我爷屋子里传来一阵泼水的声音,便赶紧叫上我爸去看。
    推开我爷屋门的时候,我感觉手被什么东西打湿了,低头一看,门把手上莫名其妙的出现几滴水渍。
    进门打开灯,我爷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床上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地面上却出现两排湿脚印,从我爷床边一直延伸到屋门口,脚印的脚尖还是朝外的。
    我和我爸觉得诡异,避开那两排湿脚印,走到我爷床前,我爷正闭着眼。
    叫了几声,没有回应。
    又摸了摸脸,已经凉了。
    伤心难过之余,我却莫名有了一阵解脱感,不过不是我自己的解脱,而是替我爷感到解脱。
    刚才,队长领着一群街坊邻居来了我家,指东指西的安排了一通,然后就坐在院子里,拿着毛笔开始写挽联。
    常年冷清的家里,现在算是有了些人气。
    不过我也知道,这些人气不属于我爷,也不属于我和我爸,只不过是街坊邻里一些例行公事的帮衬而已。
    直到我看着我爷被一辆灵车拉走火化时,只有我爸一个人陪同,我才凄然的流出了眼泪。
    我爷的这一生,不管曾经能有多风光,自从他踏足捞尸这个行业开始,就注定了身后的凄凉。
    或许,这也是身为末代捞尸工的我爷,随着这个行业的没落,所能得到的必然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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