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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实绝顶荒谬，他却无法不去面对。
羞辱，难堪，惭愧……这些情绪他已然通通体会不到了，他就是觉得痛苦，无穷无尽的痛苦，只有杀人才能减免的痛苦。
是以他杀人。
这夜他杀了许多魔族人。
在真正挥刀以前，他原本以为自己做不到，只因他们毕竟是他的“臣民”，他们在十几年前都是因他才再次苏醒，他本以为与其怪这些人，他更因责怪的是生来便与他一体的那魔种，就像他虽下决心带他们去死，却也从没打算要将自己置身事外一样。但当第一刀斩下去的时候，他才发觉其实没有那么难，他其实也不是什么舍己为人、慈悲心肠的菩萨，他其实在意的也只是他本身的痛苦，他再不去想什么君主与臣民，他也不再琢磨究竟是谁愧对了谁，他就是手起刀落，不停的见血、杀人。
这就是他这夜的救赎。
没有人试图来阻拦他。
又或许他们阻拦了，只是他没能感觉到。
他一共杀了二十六个魔族人，这其中也包含被秦关谢遥迷倒在地的暂且毫无还手之力之人，他手起刀落时不知为何就连一点心虚都没有，大概……大概因为昨夜惨死在这些魔族人手下的戎家村人，同样也是二十六个。
二十六个，听似很少的数字，尤其跟前些天被屠了满村数百人的飞龙村相比，这数字简直能用吉利来形容了。可不是的，这些绝不仅仅只是个数字而已，这些原本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过自己的生活，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他们一夕之间遭逢大祸，在这几日里用尽了一切的力气去阻拦、去抵挡，但他们还是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去，就倒在青史的眼前。他其实并不认识他们，他甚至不知这村里任何一人的姓名，但他知道他们是人，是无辜之人，他们不仅仅是“受害者”，不仅仅是“死人”。
要还的。
双膝跪地，青史呆呆看着眼前成片的尸体，有戎家村人的，亦有魔族人的。
长夜已经过去了。
第一缕天光照亮了遍地的血腥。
青史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看向了秦关。
他眼神里一丝光亮也没有。
秦关忽然就读懂了他的那些黯淡绝望。
你亲眼见过这些人的死亡吗？腐书网 .fubooks.org
你不是说是你第一个发现了飞龙村的惨案，是你和谢遥花了两天两夜的功夫去拼接和埋葬那些凄惨死去的人们的尸体，你既然见过了那些，也料定我迟早会见到这些，你又怎么能开口让我放下带那些人一起去死的念头？
你说我无辜吗？
今夜是我人生第一次杀人，尽管我杀的是我的这些罪该万死的“臣民”，但杀人就是杀人，从第一刀捅出去的那刻起，我就再也不无辜了，是以你不要再说我无辜了，也不要再阻拦我去死了。
秦关闭了闭眼。
这刻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她本是真心的，真心以为这一路是她与青史共同的机会，他们这一行人都有头脑、有手腕、有实力，只要他们齐心协力，他们必然能够找出一些新的思路，让青史放弃拿他自己为引去毁灭整个魔族的思路，但这刻她才发现，若说从前的青史心里怀揣那样的想法还只是个想法而已，那当他越来越多亲眼见到魔族之人的残酷，当魔族人杀害愈多无辜之人，当他一次又一次因为心中的负罪感与无力对魔族人举起屠刀……他的想法，渐渐会变成无坚不摧的决心，会变成再不会由她三言两语就轻易动摇的决心。
甚至连她自己……当她射出去的那一箭被魔族人随手拉了位村中妇人出来抵挡，当她以为自己竟杀了人……她不得不承认那刻她心中涌动的怒火与恐惧交织之下的阴暗想法：也许青史是对的，即使一个人的命与一万个人的命同样珍贵，可也许……牺牲一个人拯救万千人的思路当真是可取的。
那位妇人没死，她于是也侥幸活了过来，而后她意识到自己在那刻琢磨了些什么。
连她都忍不住这样想，又遑论青史？
昨夜只是个开关而已，而这开关既然已经被打开了，想必再无法合拢。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秦关看向上邪。
有一刻，她想，这个人从来高瞻远瞩，他放任风原离开，真正原因真的就像他说的那样，是因为他不好插手人间之事，是因为要赌风原的凝聚之力，令魔族人以最快速度回到蜃楼城么？萧闯之前的猜测、昨夜发生的一切，难道他心中真的就不曾猜到么？
或者……他料到了，只是他并不在意，那他促成眼前这局面，究竟又在意的是什么呢？
秦关心中万分茫然。
在此之前，她从未把他想得这样“坏”过，但就像她当着宣冰的面说她无情也并不觉失礼一样，她眼看着他，在心里这样揣测他，也并不觉得心虚或对不住他，毕竟她很早很早之前就知道了，他同样是个无情人，比世上大多数人都更无情的无情人。
她只是带几分惶恐想道，若如此下去，有朝一日，那认定以青史一人性命换魔族全族倾覆是笔划算买卖的念头，会不会再不是从她心头一闪而过，会不会从此就理所当然成为她一个新的认知？
她很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