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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安刻意加重了真正二字，那两个字如同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武菱华原本紧紧关闭的门。
武菱华抬起头，望着他。
她的眼眶已经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她的骄傲、她的尊严、她身为大坤长公主的骨气，都在这一刻激烈地挣扎着。
她想怒斥，想反驳，想拂袖而去，想用最尖锐的言辞回击眼前这个亲手粉碎她所有希望的男人。
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五城已失，武镇南新败，粮草不济，士气低迷。
而大乾，兵锋正锐，士气如虹，手中握着五座刚刚收复的城池，握着八百万两赔款的可能性，握着战场上绝对的优势。
她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她还有什么筹码讨价还价？
她还有什么脸面，在皇兄面前复命？
武菱华垂下头，目光落在那份捷报上。
烛光下，那些字迹仿佛在跳动，如同一场无声的嘲讽。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敞轩内，只有夜风拂过竹梢的沙沙声，和偶尔爆开的灯花声响。
终于，武菱华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惊怒与崩溃，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枯槁的平静。
那种平静，是被现实彻底击碎所有幻想之后，不得不面对残酷真相的、绝望的平静。
“侯爷……”
她的声音沙哑而干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本宫……需要时间！”
吴承安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殿下尽管考虑，今夜宿在侯府亦可，明日再议亦可，本侯不急。”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望着她：
“只是，殿下应该明白——时间，站在谁这边。”
武菱华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当然明白。
她什么都明白。
可正是这份明白，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与绝望。
夜色已深，洛阳城的街道在宵禁后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兵卒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又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武菱华的马车在空寂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辘辘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而急促。
车帘紧闭，车厢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发出微弱的光，将武菱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靠坐在车厢内壁，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双手仍在微微颤抖，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在镇北侯府看到的那份捷报。
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地名，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那代表着五座城池彻底易主的、盖着鲜红大印的军报。
宁远，绥德，安平，固原，榆林。
十二年了。
这五座城池，是大坤北疆最坚固的屏障，是武镇南“军神”威名的重要基石，是无数将士用鲜血换来的战果。
可就在一夜之间，一夜之间，全部没了。
她甚至能想象到那些城池陷落时的惨状——火光冲天，喊杀震地，守军仓促应战，却挡不住大乾军队蓄谋已久的突袭。
守将许都统被擒，刘通被俘，数千将士或战死或溃散，十二年的经营，毁于一旦。
而她在做什么？
她在镇北侯府里下棋，用膳，比剑，沐浴，再下棋，再用膳……
整整一日，她被那对夫妻用各种手段拖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陪他们周旋，还自以为是在拖延时间，为前线争取机会。
殊不知，真正被拖延的人，是她自己。
武菱华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她的眼眶泛着隐隐的红。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能勉强抑制住那股几乎要冲出胸腔的、混合着屈辱与绝望的悲鸣。
马车终于在澄心苑驿馆门前停下。
不等车停稳，武菱华便掀开车帘，几乎是踉跄着跳下马车。
她的脚步虚浮，脸色白得吓人，守门的侍卫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殿下！”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长史黄和正快步迎出，脸上带着焦灼与期盼。
他在驿馆等了一整日，从上午等到午后，从午后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深夜，一颗心早已悬到了嗓子眼。
此刻终于见到武菱华回来，他连忙迎上前，可话未出口，便被武菱华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惊住了。
“殿下，您……您这是怎么了？”
黄和正的声音发颤：“谈得如何？那吴承安可曾松口？”
武菱华停下脚步，站在驿馆门内的庭院中。
月光冷冷地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望着黄和正，嘴唇动了动，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良久，她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出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黄大人，宁远、绥德、安平、固原、榆林五座城池，昨夜……全丢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可每一个字落入黄和正耳中，都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什么？”
黄和正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武菱华的脸色还要难看几分。
他踉跄后退一步，几乎站不稳脚，嘴唇剧烈颤抖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五……五座城池？一夜之间？这……这怎么可能？那五城皆有重兵把守，城防坚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
他话未说完，已经看到了武菱华眼中那死灰般的神色。
他知道，殿下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这是真的，这竟然是真的。
黄和正的身体晃了晃，扶住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多年为官的阅历告诉他，此刻慌乱没有任何用处，必须尽快理清头绪，必须尽快拿出对策。
他睁开眼，望向武菱华，声音沙哑而沉重：
“殿下，老臣终于明白那吴承安为何今日如此反常，主动邀您对弈，留您用膳，让夫人与您比剑，又留您沐浴更衣，再留您用晚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惊惧与挫败：
“他也在拖延时间！他根本不是真心要与殿下商谈和议，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谈判桌上解决问题！”
“他用那些看似礼遇的手段，将殿下您拖在侯府整整一日，为的就是让前线安心攻城，不让殿下有机会及时得到消息，更不让殿下有机会提前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