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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安微微颔首，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冷冽：“兵贵神速，岂能坐等？”
“武菱华在此处想方设法拖延的每一刻，都是我前线将士奋勇向前、攻城略地的宝贵时间。”
“她以为她在为她的皇叔争取喘息之机，殊不知，她争取到的，或许是我军扩大战果、奠定胜局的良机。”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期待与嘲讽：
“本侯倒是很好奇，明日，或者不远的将来，当这位费尽心机、试图诚意周旋的长公主殿下，突然接到前线急报。”
“得知宁远、绥德等城已重新插上我大乾旗帜的消息时……她那张精致的脸上，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是震惊？是愤怒？是绝望？还是强作镇定的崩溃？”
“届时，她这亲自登门的诚意，又还剩几分价值？”
夜色深沉，镇北侯府的书房内灯火长明。
北境的风云与洛阳的暗涌，在此刻交织。
武菱华以为她主动出击，踏入了吴承安的领域进行周旋。
却不知，从她决定送出拜帖的那一刻起，她或许就已经踏入了一个对方早已预见、甚至乐见其成的节奏之中。
而真正的胜负手，早已不在洛阳的侯府客厅，而在那千里之外、即将被烽火与鲜血重新染红的边城之上。
更深漏断，皇宫，养心殿西暖阁内烛火幽微。
偌大的殿宇此刻只燃着四盏铜鹤衔枝宫灯，光影摇摇，在朱红柱础与金砖地面上投下朦胧而变幻的暗纹。
窗外夜风穿廊，拂动檐下铁马，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叮当声，愈发衬得殿内一片沉寂。
御案上的鎏金博山炉中龙涎香早已燃尽，只剩些许冷灰，案角搁着几份尚未批阅的奏章，朱笔搁于青玉笔山之上，墨痕已干。
大乾皇帝赵真并未端坐于御案之后，而是半靠在一张铺着玄色锦褥的紫檀嵌螺钿软榻上。
手边一盏参汤，热气早已散尽，却未曾动过一口。
他着一身石青色暗云纹常服，玉簪束发，面庞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眉目清隽。
只是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半阖着，不知是在养神，还是沉入了某种深远的思量。
殿中除了他，再无一人。
侍从都被遣退至殿门外候命，连御前总管高无庸都只在廊下听宣。
这不合规矩，但赵真此刻需要绝对的安静，以及绝对的隐秘。
一道黑影自殿角的暗影中无声浮现。
那身形极淡，仿佛本就是夜色凝聚而成，连衣袂拂动都没有带起任何风声。
他单膝跪于御案前三尺处，垂首，声音低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如同汇报寻常琐事：
“陛下，大坤洛阳方向密报，大坤皇帝武镇天已有决断，于数日前密信送达澄心驿馆长公主武菱华处。”
赵真眼睫微动，并未睁眼，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嗯”。
影继续说道：“据驿馆内线所传，武镇天信中大意为：拒绝我朝所提割地赔款之议。”
“命武菱华继续在洛阳周旋，拖延时日，以为北境武镇南所部争取重整旗鼓、再图战机之机。”
“大坤朝廷内部，丞相曾居正已领命筹措粮饷，户部尚书钱益谦虽心有疑虑，亦已奉命配合。”
“京都方面，正全力向世家募捐、推行官员捐俸，意图支撑前线战事再起。”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今日酉时三刻，武菱华命其长史黄和正，亲赴镇北侯府递送拜帖，约定明日巳时三刻，长公主本人将亲往镇北侯府拜会吴侯。”
“据传，武菱华态度殷勤，言辞谦恭，自称欲以诚相待，再叙边安。”
话音落定，殿内复归沉寂。
烛火跳了一下，将赵真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片刻后，赵真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中没有丝毫睡意，反而清亮得如同初融的雪水，又带着一丝猫科动物瞥见猎物时特有的、饶有兴致的锐芒。
他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不是清晖园中那种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浅笑。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玩味的、属于猎手等待棋局收官时才会流露的笑意。
“周旋……拖延……”
赵真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品鉴般的悠长。
“武镇天啊武镇天，朕还以为你会做出更……明智的选择。”
他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在榻边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极细微的笃笃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如同某种无声的节拍。
“当初吴卿在清晖园开出那三条，朕虽当场背书，心中其实也存了三分观望。”
赵真缓缓说道，既像是说给影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朕想看看，这位登基数年、素有雄心却又隐忍不发的大坤皇帝，在面临如此两难抉择时，究竟会如何落子。”
他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如今看来，他终究是……不死心啊。”
“也是。”
赵真语气转为淡淡的嘲讽：“三十有五，正当盛年，上有军神皇叔坐镇北疆，内有满朝文武效忠，朝堂虽有些许钱粮之困，但远未到山穷水尽。”
“若朕是他，恐怕也不甘心在这时签下城下之盟，背上割地赔款的骂名。”
“总要再搏一搏，试试能否用战场的胜负来翻转谈判桌的筹码。”
他顿了顿，眼中那抹玩味之色愈浓：“只是，他派武菱华来洛阳拖延时间，想为武镇南争取喘息之机……这一手，太直白了。”
“朕能看穿，难道镇北侯就看不出？”
“他以为他在拖延，殊不知……”
赵真嘴角的弧度变得冷冽而笃定：“镇北侯早有预料。”
他的目光转向殿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宫阙，投向遥远的北境边关。
“吴卿在清晖园抛出那三条的同时，便已向朕陈述了全盘方略。”
“谈，是为打争取时间，打，是为谈积累筹码。”
武菱华自以为是，还以为能以拖待变，殊不知这真中了镇北侯的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