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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菱华完这个决定，她仿佛卸下了一部分重担，但更多的压力随之而来。
她将决定权推回给了皇兄，也意味着将这份巨大的难题和可能的骂名，一并抛了回去。
同时，她也为自己，为大坤，争取到了极其宝贵、却也充满变数的缓冲时间。
“故此，”
她重新看向赵真，语气带着一丝不容转圜的坚决：
“还请大乾皇帝陛下，容我朝稍待几日，待我皇兄御旨传来，再议后续。”
赵真听着她这番言辞，脸上的冷硬之色稍稍缓和了些许，似乎对这个答复并不意外。
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神情恢复了那种掌控局面的淡然，点了点头：
“长公主所言在理，兹事体大，确需贵国皇帝陛下圣裁，朕，可以等。”
他甚至很有风度地示意了一下桌上早已备好、此刻却无人有心思动用的精美御膳：
“长公主不容易来皇宫一趟，不如先用些膳点，再行回驿馆商议？”
这看似体贴的邀请，在此刻武菱华听来，却无异于另一种煎熬。
她哪里还有半分食欲？胸中翻腾的尽是屈辱、焦虑与对未来的茫然。
多留一刻，在这让她感到无比压抑和算计的水榭中，都是一种折磨。
“陛下美意，本宫心领。”
武菱华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然此事非同小可，一刻也延误不得。”
“本宫需立即返回驿馆，召集随行属官，草拟奏报，以最快速度呈送京都。”
她不再给赵真挽留的机会，或者说，她不愿再忍受这表面客气、内里步步紧逼的氛围。
言罢，她不再看赵真和吴承安的反应，径直站起身来。
因为起得太急，加之心力交瘁，身形甚至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立刻用意志力稳住，宽大的宫装袖摆随着动作划过一道决然的弧线。
她向着赵真的方向，再次草草一礼，那礼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简短匆忙：
“陛下，本宫告退。”
不等赵真说出“准”或任何客套话，武菱华已蓦然转身，挺直那仿佛承载着万钧之重的脊背。
她不再回头，步伐急促却依旧尽力维持着皇室威仪，朝着水榭出口快步走去。
胭脂红的宫装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步摇上的珠玉因她过于快速的步伐而剧烈晃动、碰撞，发出凌乱而清脆的声响。
在这片突然沉寂下来的水榭中，显得格外突兀和仓皇。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涵碧轩，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湖光山色、还有那两道意味不同的目光，统统抛在了身后。
阳光刺眼，她却只觉得周身冰冷。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如何向皇兄禀报这近乎灾难性的谈判结果，以及那悬于国运之上的、无比艰难的抉择。
武菱华那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九曲回廊的尽头，急促的步摇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风吹散。
轩内，方才那几乎凝滞的空气，仿佛随着她的离去而重新开始流动，却又被一种新的、混合着算计与默契的氛围所取代。
赵真脸上的那份帝王威仪与最后通牒时的冷硬，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浮现出他惯有的、带着些许探究与玩味的表情。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目光却投向对面依旧坐得四平八稳的吴承安。
“镇北侯。”
赵真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语调恢复了平日的随意，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郑重。
“依你之见，武菱华的信传回去之后，大坤朝廷，会答应朕或者说，你提出的这些条件么？”
他刻意强调了“你提出的”，将这份堪称苛刻的要价，与吴承安紧密联系起来。
既是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想知道，吴承安自己，究竟如何看待这份成果。
吴承安闻言，脸上那层在谈判时如同寒冰般的冷硬表情，竟如同春阳化雪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笃定而略带讥诮的笑意。
他微微摇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陛下，恕臣直言，绝无可能。”
“哦？”
赵真眉头一挑，身体微微前倾，流露出明显的好奇与不解。
“既然卿断定他们不会答应，方才为何还要提出如此近乎苛求的条件？”
“岂非徒耗唇舌，甚至可能激化矛盾，令和谈彻底破裂？”
这正是赵真心头的疑惑。
在他看来，谈判总归是要争取对方可能接受的价码。
吴承安提出的归还五城、八百万两赔款，连他自己都觉得大坤难以接受，吴承安难道会不知道？
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展示强硬姿态？
吴承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但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幽深锐利。
他正了正神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冷静与自信：
“陛下，谈判桌上一时之筹码高低，本就是虚虚实实，兵家之道，讲究以正合，以奇胜。
“臣提出这些条件，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大坤会全盘接受。”
他顿了顿，看到赵真眼中掠过一丝恍然，继续清晰而缓慢地解释道：
“其真正用意，有三。”
“其一，自然是探其底线，压其气焰。武菱华携和谈之名而来，若我方轻易被其所谓诚意打动，反显得我朝怯战或急于求和。”
“抛出高价，可令其自乱阵脚，也让我朝在后续可能的真正谈判中，占据更有利的心理位置。”
“其二，”
吴承安目光微凝：“是为我大军，争取时间，并创造战机。”
此言一出，赵真眼中精光一闪，之前隐约的猜测似乎被印证了。
“陛下请想，”
吴承安身体微微前倾，语速稍快：“武菱华受此最后通牒，必然心急如焚，需立即传讯回洛阳请示。”
“从洛阳到大坤皇帝做出决断，再传回旨意，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七八日日，甚至更久。”
“这几日，对于瞬息万变的战场而言，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