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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愈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御座之上那张年轻的脸。
那张脸上，有期待，有信任，有——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
那声音沙哑而艰涩，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陛下……”
他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殿内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给自己最后一丝勇气。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
“臣……臣无话可说。”
殿内一片死寂。
赵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他自己都听得出的颤抖：
“此事关系重大，臣不敢妄言，臣以为，陛下圣明，自有决断，臣唯陛下之命是从。”
他说完，深深地垂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他的脊背微微弯着，那道深青色的身影，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单薄，格外苍老。
御座之上，赵真的目光落在赵愈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那是期待？
是失望？
是理解？
还是悲哀？
或许都有，或许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垂首而立的中年官员，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背，看着那始终不曾抬起的头颅。
良久，他移开了目光。
“赵卿既无话可说，那便退下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愈如蒙大赦，深深一揖，退回了队列之中。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看李崇义一眼。
他不敢看。
他怕从那双老眼中，看到嘲讽，看到得意，看到——一切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文官队列前列，李崇义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站在他身边的贺浩明、高素等人，却都感觉到了那股无声的得意。
武将队列中，唐尽忠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赵愈那道缩回队列的身影，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蒋正阳拍了拍他的手臂，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御座之上，赵真静静地坐着，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他看到了李崇义嘴角那丝笑意，看到了贺浩明、高素等人的得意。
看到了何高轩的愤怒，看到了唐尽忠的隐忍，看到了蒋正阳、韩成练眼中的忧虑。
他也看到了赵愈那道始终没有抬起的头，和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变得深沉，变得复杂，变得让人看不透。
李崇义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金銮殿的烛光下显得愈发深长。
他眼见赵愈在那一声轻咳之后便如霜打的茄子般缩回队列，再不敢多言半句，心中甚是满意。
这一局，他赢定了。
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身前几位大臣，落在御座之上那张年轻的脸上。
赵真依旧端坐着，冕旒垂落，看不清神情，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已然透露出几分难以决断的踌躇。
李崇义心中冷笑一声，随即上前半步，拱手奏道：
“陛下，光禄大夫既无异议，朝堂之上，赞同此约者已占多数。”
“何高轩、唐尽忠等人所言，固然有其道理，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如今既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收回三城，得银八百万两，粮五百万担，于我朝已是难得之利。”
“臣斗胆，请陛下早做决断，以免夜长梦多，再生变数！”
他话音落下，贺浩明、高素、秦元化等人纷纷出列附议，一时间“臣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大殿。
御座之上，赵真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附议的面孔，又扫过何高轩、唐尽忠等人那强压怒意的神情。
最终落在武将队列中一个始终未曾开口的身影上。
吴承安。
镇北侯今日穿着石青色蟒纹朝服，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面容沉静如水，仿佛这场激烈的朝争与他毫无干系。
从始至终，他只是静静站在队列中，既不附议太师一党，也不加入何高轩等人的反对之声，只是垂着眼睑，如同一尊雕塑。
赵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镇北侯。”
这三个字落下，殿内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吴承安。
吴承安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无法捕捉任何信息，却又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他迈步出列，动作从容不迫，蟒纹袍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轻轻拂过。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向御座上的赵真深深一揖：
“臣在。”
赵真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此事，原本就是你在办理，从清晖园初见武菱华，到后来府中对弈周旋，桩桩件件，朕都看在眼里。”
“如今礼部已经与武菱华签订盟约，条件……朕方才也说了，收回三城，银八百万两，粮五百万担。”
“虽不及朕先前所期，但也算不得差。”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吴承安：
“不知镇北侯，对此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吴承安身上——太师一党的人目光中带着警惕与敌意，何高轩等人眼中满是期待与希望，而那些中立派的官员，则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李崇义微微眯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倒要看看，这个年纪轻轻便爬上高位的镇北侯，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吴承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沉默。
殿内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陛下，这盟约……”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了然：
“签了也无用。”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仿佛连呼吸都被这句话生生掐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