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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唯一的女儿充作婢女。阿禾握紧她的手:“明天,我们就去县衙递状子。”
次日辰时,阿禾率五名团员携联名诉状抵达县城。县衙门前石狮斑驳,门环锈蚀,守门差役见她们衣着朴素,挥手驱赶:“滚!这儿不接穷鬼的状纸!”
阿禾不语,只将铜牌放在门槛上,轻声道:“请转告县令,持‘零零一’号民考证者,依法要求调阅近三年死亡劳工档案,并启动司法复核程序。”
差役愣住,急忙奔入通报。片刻后,县令亲自迎出,满脸堆笑,称“误会误会”,连忙设宴款待。席间言语殷勤,却始终避谈案件本身。饭毕,他悄悄塞给阿禾一包银锞:“姑娘辛苦了,这些算是润笔费,请您高抬贵手,莫要深究。”
阿禾推开银包,冷冷道:“我要的不是钱,是公道。若你不办,我就召集全县百姓开评议会,让他们自己决定??谁该为此负责。”
县令笑容僵住。他知道,一旦开启评议会,不仅自己的贪墨劣迹会被揭发,就连背后庇护他的世家大族也难逃牵连。当晚,他派人送来一份伪造的“抚恤已发”凭证,企图息事宁人。阿禾当众将其撕碎,宣布将于三日后在城南广场召开首次“河套平民评议大会”,议题正是:“劳工伤亡,谁来负责?”
消息如野火燎原。周边十余村庄百姓纷纷赶来,携带亲人遗物、工牌、血书,甚至有人抬着棺材到场,只为讨一个说法。第四日清晨,广场上已聚集两千余人。阿禾立于柴堆搭成的高台之上,身后挂着一幅巨幅《治理律》节选,墨迹淋漓,赫然写着:“民命重于山,官责大于天。”
评议开始。第一位发言人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父亲死于塌方,尸体至今未归。他声音哽咽却坚定:“我爹不是牲口!他是人!他流的血,不该白白流!”台下万人齐声应和。第二位是位盲眼老妪,儿子被强征修渠,饿死途中,她抱着骨灰坛泣不成声:“我要的不多,只想让他名字刻进碑里,告诉后人他曾为国出力……”
一项项证据陈列,一条条法规对照,一场场投票表决。最终,大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决议:责令县令七日内公布所有劳工死亡名单及补偿情况,成立独立监督委员会核查账目,并向建康考绩院提交弹劾案。若逾期不办,则全体罢耕、罢市、罢役,直至正义实现。
阿禾宣布结果时,天空骤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浇透了每个人的衣裳,却浇不灭人群心中的火焰。有人高喊:“我们不再是哑巴了!”有人痛哭失声,仿佛压抑了几十年的委屈终于得以释放。那位寡妇紧紧抱住阿禾,一遍遍念着:“谢谢你……谢谢你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而就在同一时刻,平城议事厅内,烛影摇红。贺兰越跪伏于地,面前坐着三位身披紫袍的老者??他们是江东三大士族派驻北疆的“文教使”,掌控着半个北方的私塾网络与舆论导向。其中一人缓缓开口:“李知微死了,陈阿六老了,周延在外巡查,正是清除余毒的最佳时机。你们必须阻止这些人继续传播‘平等’‘权利’这类邪说,否则,百年清谈基业,将毁于一旦。”
另一人冷笑:“一群泥腿子,也配谈权利?让他们吃饱饭就行。真正的秩序,从来都是由上而下赐予的,不是由下往上争来的。”
第三人捻须沉吟:“不过……这小姑娘倒是个人物。若能收服,或可为我所用;若不能,务必除之。手段不必光明,只要有效。”
命令下达,暗流涌动。七日后,阿禾团队驻地突遭纵火,书籍药材尽毁。紧接着,随行医师中毒昏迷,测量尺被砸断,连那面写着“火种不灭”的旗帜也不翼而飞。更可怕的是,村里开始流传谣言:说阿禾是妖女,靠念咒控制人心,凡是跟她读书的孩子,晚上都会梦游跳井。
恐惧再度笼罩村庄。家长们纷纷将孩子锁在家中,不敢再让其出门。阿禾走在街上,感受到无数双眼睛从门缝后窥视,既有感激,也有畏惧。
她明白,单靠宣讲已不足以破局。
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决定:带领核心成员深入贺兰越管辖的军屯区,直接向戍边士兵传授《军民权益对比表》,并秘密组建“士兵评议小组”。她深知,这些常年在外征战的将士,往往也是家中受欺压最甚之人??田地被占、妻女遭辱、退役无依。只要点燃他们心中的火,便足以动摇整个压迫体系。
行动极为隐秘。每晚子时,十名士兵轮流潜至荒庙集合,由阿禾亲自授课。她不讲玄理,只讲实例:某营老兵退役后乞讨街头,按律本当授予公田却从未落实;某阵亡将士家属被克扣抚恤,地方官反诬其“冒领国财”……每一桩案例都配有官方条文对照,令人无法辩驳。
一个月后,已有近百名士兵加入评议组。他们约定,一旦发现同类冤情,立即集体上书,必要时联合罢哨抗议。与此同时,阿禾将收集到的三百余份士兵申诉整理成《边军血书录》,托商队秘密送往建康,直呈天子御案。
风暴即将来临。
就在她准备撤离军屯之际,一名年轻士兵被捕。审讯中,他坚称无人指使,只是自发学习法律。贺兰越暴怒,下令将其杖毙示众。行刑当日,阿禾混入围观人群,亲眼目睹那具年轻的躯体在皮鞭下逐渐失去呼吸。鲜血渗入黄沙,像一朵绝望绽放的花。
她没有哭。回到营地后,她取出珍藏的《边地实录》原本,在最后一页添上一笔:
**“今日,我又看见一个人,为了知道真相而死。我不能停下,也不敢停下。因为我知道,若我不走,这世上就会有更多人,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本该拥有尊严。”**
三日后,朝廷使者快马抵达平城,手持圣旨,宣读皇帝亲裁:
一、彻查河套地区近三年劳工死亡事件,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
二、恢复所有被焚毁夜读堂,并增派教师二十名;
三、准许成立“边民权益观察团”,由阿禾任首席监察使,赋予独立调查权;
四、凡阻挠教育、隐瞒民情、滥用私刑者,无论品级高低,皆以“叛国罪”论处!
圣旨落地,万民跪迎。贺兰越面如死灰,连夜逃往漠北,终被追捕归案,押解回建康受审。三位“文教使”亦相继被削籍流放,其所控书院尽数改为公立夜读堂。
春风再度拂过河套大地。新一批孩童坐在重建的帐篷里,朗读着《治理律》第一章。阳光洒在他们的脸上,照亮了那一双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阿禾站在门外,望着这一切,久久不语。远处,一只纸鸢再次升空,随风飘荡,仿佛穿越了三十年的岁月长河,连接起莲塘里的晨光与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
她转身走向马车,包袱里装着新的地图、新的课本、新的希望。前方,还有陇右未竟的评议会,还有西域失学的牧童,还有岭南深山里的孤寨……
路很长。但她知道,只要有人愿意点亮一盏灯,黑暗就永远无法吞没整片人间。
风起时,麦浪如海。那只燕子,依旧在蓝天上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