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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滹沱折将真定惶(上)(第1/2页)
建文元年的深秋,对于那支承载了整个帝国希望与意志的南军主力而言,其北上的征途,与其说是一场气势如虹的雷霆远征,不如说更像是一头被自身无比庞大的身躯与同样沉重的使命所拖累的巨兽,在通往北方那片充满了未知与杀伐的广袤平原之上,所进行的,一次漫长而又充满了内在撕裂感的艰难蠕动。自大军在长兴侯耿炳文的统率之下,于金陵城外那片曾见证了无数次王朝兴替的古老校场之上,接受了年轻的天子亲手授予的帅印与那面象征着“正统”与“大义”的日月龙旗之后,这股号称三十万的钢铁洪流,便以一种与其赫赫声名截然不符的、令人焦躁的缓慢速度,缓缓地向着那座早已被所有人视为此战最终目的地的北方雄城——北平,碾压而去。
队列,自德州出关之后,便在这片被秋日那萧索的阳光染成一片枯黄的华北平原之上,拉成了一条长达数十里、几乎望不到边际的巨大长龙。那龙的“躯干”,是由数万名从京营三大营中抽调出来的、身披着崭新明光铠、手持着刚刚从武库之中领出的雪亮长枪的精锐士卒所构成,他们是这支军队的骄傲,也是金陵那位年轻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剑。然而,这柄剑,却早已在江南那溫软的、充满了脂粉香气的水汽之中,被浸泡得失却了些许本该属于边军的铁血与坚韧。他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高昂着那因属于天子亲军而显得格外骄傲的头颅,口中却不时地抱怨着这北方干燥得能将人喉咙都划出血来的空气,与那永远也吹不散的、混合着马粪与尘土味道的古怪风沙。而在那龙的“血肉”与“筋骨”之间,则夹杂着更多来自于沿途各处卫所的、装备与士气都参差不齐的地方部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在数月之前,还在自家的田地里,为今年的收成而辛勤劳作,却因这一纸突如其来的征兵令,而被迫放下了手中的锄头,换上了那身并不合体的、甚至还残留着上一位主人血迹的陈旧铠甲。他们眼中没有京营将士的骄横,只有一种对未来那场血腥战争的深深的迷茫,与对家中那尚在等待着他们归去的妻儿老小的无尽担忧。而在这条巨大长龙的身后,更是缀着一条更为臃`长、也更为臃肿的“尾巴”——那是由数千辆吱呀作响的巨大辎重车辆,与数万名被强征而来、负责押运粮草的民夫所组成的、浩浩荡荡的后勤部队,他们如同一群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的、沉默的蝼蚁,将这支本该是迅捷如风的远征军,变成了一头在泥淖之中步履维艰的笨重巨象。
大军的中军帅帐,如同一座小型的、可以移动的宫殿,被数千名最精锐的、出身将门的亲兵卫队,如同铁桶般,层层护卫在中央。帐内,铺着厚厚的、由整匹西域白狼皮所制成的华贵地毯,一只巨大的、由纯铜打造的瑞兽香炉之中,正燃烧着能安神定气的名贵龙涎香,那袅袅的青烟,与帐外那充满了尘土与汗臭的喧嚣,形成了一种充满了讽刺意味的、格格不入的对比。然而,此刻,这座本该是象征着绝对权威与绝对安宁的帅帐之内,气氛,却远比外界那萧瑟的秋风,更要凝重百倍。
“大将军!”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却因急躁而显得有些涨红的青年将领,正一脸不耐地在那幅巨大的、详细标注了整个北平周边地形与城池的军事舆图之前来回踱步,他一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之上,震得那用来压住图卷的青铜镇尺都为之微微一跳,“我军自德州出关,至今已整整十日了!可行程,却尚不足三百里!每日里,不是因前方一处小小的山隘而全军止步,便是为了等待后方那慢得如同蜗牛般的粮草车队而虚耗光阴!将士们早已是怨声载道,士气低迷!那燕贼朱棣,以区区一座孤城,竟敢公然反叛朝廷,其势早已是强弩之末!我等正该以雷霆万钧之势,星夜兼程,直捣其北平老巢,则大功可一战而定!如今这般走走停停,瞻前顾后,岂非是白白给了那燕贼喘息与布防之机?!”
此人,乃是此次随军出征的定国公徐增寿之子,徐凯,一位在金陵城中以悍勇与冲动著称的年轻勋贵,他也是此次大军的先锋官之一。他那番充满了焦躁与轻敌的话语,立刻便引起了帐内不少同样是出身京营的青年将领的附和。他们早已习惯了在江南水乡的安逸生活,更习惯了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了优越感的目光,去看待那些所谓的“边军”与“藩王”,在他们看来,这场所谓的“靖难”之役,不过是一场武装的游行,是一次足以让他们轻易地便能捞取到足够吹嘘一辈子功勋的盛大郊游。
然而,就在这片充满年轻气盛与盲目乐观的喧嚣之中,一个苍老、沙哑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瞬间将帐内所有嘈杂都压了下去。
“徐将军,累了便坐下,喝杯茶吧。”
说话的正是那位端坐于帅位之上、自始至终都未曾有半分情绪波动的南军主帅、长兴侯耿炳文。他已年近七旬,岁月的风霜早已在他那张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