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秦吏:骊山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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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已丧失殆尽,只恨不能将头埋进冰冷的土里。瘫倒在地的老狱吏身下,已然洇开一小滩带着骚气的湿痕。
    郑墨的身体,在屠睢那几乎要将他碾碎的凌厉目光和滔天威势下,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皂袍下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如同骊山深处最坚硬的岩石。他托着那份沉重简牍的手臂依旧稳稳地举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屠睢那双燃烧着怒火与审视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他没有辩解“金屑何来”,也没有解释“烙印何故”,更没有提及那半块指向咸阳的玉珏和袖中深藏的廷尉府密令。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郑墨空着的左手,伸向了自己腰间。
    那里悬着一个半旧的鞶囊(皮制小袋)。他解开系带,探手入内,取出的并非印绶,而是一卷用熟牛皮绳仔细捆扎、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的竹简。竹简的色泽深黄,透着一股岁月的沉厚。
    他解开皮绳,双手将竹简展开。动作沉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竹简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干燥的摩擦声。昏黄的火光下,那上面密密麻麻、工整如刀削斧凿般的秦篆小字显露出来,字字筋骨峥嵘,透着一股穿越时空的森严。
    郑墨的目光落在展开的竹简上,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如同金石相击,一字一句,回荡在死寂的公堂之上:
    “《秦律·效律》有言:‘诸断狱,必先尽听其言而书之,各展其辞,虽知其訑(yí,欺骗),勿庸辄诘。其辞已尽书而无解,乃以诘者诘之。’”
    他略一停顿,目光抬起,直视屠睢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正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继续朗声诵读:
    “《法律答问》更明:‘论狱【何谓】“不直”?可(何)谓“纵囚”?罪当重而端轻之,当轻而端重之,是谓“不直”。当论而端弗论,及易其狱,端令不致,论出之,是谓“纵囚”。’”
    诵完律文,郑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虚妄的凛然:
    “大秦以法立国,以律治民!吏者,法之绳墨也!今案有疑,身有痕,物有证!若因上官一纸令谕,便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掩其迹,灭其证,此非断狱,此乃纵囚!此乃不直!此乃——”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目光如炬,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告:
    “——与奸同罪!”
    “吏不查奸,与奸同罪!”
    最后八字,如同八记重锤,狠狠砸在公堂冰冷的泥地上,也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死寂。
    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卷展开的、承载着大秦基石律法的竹简,在郑墨手中,在昏黄的光线下,无声地散发着千钧之重。
    屠睢脸上的滔天怒意,在郑墨一字一句诵读律文时,如同退潮般迅速敛去。他死死盯着郑墨手中那卷竹简,盯着上面森严的律文,眼神深处,震惊、审视、一丝极其复杂的锐利光芒激烈地交织、碰撞。公堂之上,只剩下火把不安分的燃烧声和无数颗心脏疯狂擂动般的回响。
    他伸出了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久握权柄的沉稳。他没有去接郑墨另一只手中那份记录着疑点的验尸简牍,而是径直探向了那卷摊开的、承载着大秦铁律的竹简。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竹片。屠睢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矩尺,一寸寸扫过上面那些筋骨峥嵘的小篆。空气凝固了,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停滞。堂下众人连颤抖都已忘记,只是凝固在惊骇的姿势里,等待着雷霆的降临,或是……毁灭的宣判。
    许久,屠睢的手指终于从竹简上移开。他没有再看郑墨,也没有看那份验尸简牍。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公堂空荡的主位墙壁,那上面只挂着一幅巨大的骊山陵区营建简图。
    “此案……”屠睢的声音响起,异常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千钧之重的权衡,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疑点既生,不可不察。”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堂下那些几乎要瘫软成泥的工师、狱吏,最终落在郑墨身上,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
    “验尸录,本官带走。丙廿七尸身,着即深埋,不得有误!此案未结之前,今日堂上之言,但有半句泄露于外者——”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利刃,“夷三族!”
    “夷三族”三字,如同三块万载玄冰,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堂下响起一片牙齿剧烈磕碰的咯咯声。
    屠睢不再停留,袍袖一拂,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他身后一名属吏立刻上前,几乎是夺也似的从郑墨手中抽走了那份记录着颈后勒痕与指甲金屑的简牍,紧紧攥在手中,仿佛那是什么滚烫的烙铁。另一名属吏则快步上前,将郑墨手中那卷《秦律》竹简收起。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营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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