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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过《春秋》吗?”
“略识几段。”
“里面有句话:‘君子之言,信而有征。’”王铁柱缓缓起身,“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一张纸永远有效,而是让‘信用’本身成为传统。”
“怎么做?”
“立碑。”王铁柱眼中闪过决意,“在金陵、洛阳、扬州、成都、广州、燕京六地,各建一座‘民信碑’,将《民宪章程》全文镌刻其上,并注明:此约非属一人一党,乃亿万生民共有之契。每十年,由全民代表大会推选贤达,对照原件校勘一次,若有改动,须经三分之二代表同意。”
钱有道怔住:“这……等于把权力钉死在石头上。”
“正是。”王铁柱微笑,“石头不会说话,但它站着,就没人敢轻易否认过去。”
工程随即启动。工匠们选用整块青石,字迹仿欧阳询楷体,端方峻拔。最动人一幕发生在扬州工地:一位盲童学堂的学生,虽看不见碑文,却执意用手抚摸每一笔划。老师问他为何,他答:“我要记住它的温度,将来讲给我的孩子听。”
冬至前夕,六座民信碑同时落成。仪式上,王铁柱亲自点燃篝火,焚烧了一批库存的旧式铜钱。“这些金属曾让人跪拜千年,”他对围观百姓说道,“今天,我们烧掉的不是货币,是奴性。”火焰腾起时,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然而,真正的考验仍在暗处酝酿。某夜,王铁柱正在灯下查阅各地工分报表,忽觉胸口一阵剧痛,笔坠于地。林雪闻声赶来,见他面色青灰,急忙唤来医女。诊断结果令人震惊:长期饮食不规律、忧思过度,加之早年征战留下的内伤复发,已致心脉受损,需静养半年以上。
“不能倒下。”王铁柱躺在榻上,仍坚持口述政令,“明年春耕前,必须完成水利图志编纂,否则汛期又要出事。”
林雪含泪按住他的手:“你若倒了,整个体制都会动摇。”
“那就让更多人站出来。”他喘息着说,“明日召开紧急会议,提议设立‘轮值执政团’,三人一组,每月轮替主持日常政务,重大决策仍由全民大会定夺。”
“你放心交权?”
“我不是交权,是还权。”王铁柱闭目轻语,“当初我们起义,不是为了自己掌权,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说话。”
次日清晨,政事堂外聚集了数百民众,听说王铁柱病重,纷纷自发前来祈福。有人献上亲手编织的草鞋,寓意“步步平安”;有老农挑来一担新米,说是“愿您早日尝到明年丰收的滋味”。最令人动容的是一位盲童,由母亲牵着走到门前,递上一只陶笛:“这是我用工分换的,吹给您听。”
笛声呜咽,如溪流穿石,似春风拂柳。王铁柱倚门而立,眼眶湿润,轻轻接过笛子,回赠一枚刻着“信”字的竹牌:“等我能走路了,去你们学堂上课。”
风波未平,新的挑战接踵而至。开春之后,南方多地爆发蝗灾,虽未及大患,却暴露了一个深层问题:基层议政代表中,真正懂农事者不足三成。许多决策出自书生之手,纸上谈兵,脱离实际。一名老农在巡回听证会上直言:“你们说‘以工代赈’好,可我家老头子七十岁了,扛不动沙袋,难道就该饿死?”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林雪连夜召集改革小组,提出“专业议政席位制”:除普选代表外,增设农业、水利、医卫、工匠等十二类专业技术席位,由行业内部推举德高望重者担任,享有同等表决权。此举初遭质疑,有人讥讽“难道要让泥腿子决定国家大事?”
王铁柱在病榻上得知后,提笔批注:“千年前,贵族笑商贾逐利;五百年前,士子嘲匠人造物;今日我们若再鄙视劳动者的声音,便是背叛初心。”
方案最终通过。首批推举会上,一位常年研究稻瘟病的老农当选农业代表,他上台第一句话是:“我不识字,但我认得虫子咬过的叶子。”全场肃然起敬。
与此同时,北方传来喜讯:联合赈灾兵团成功堵住黄河缺口,更利用灾后重建之机,推广“共济工坊”模式??灾民以劳动换取建材与工具,自行修建房屋,既恢复家园,又积累技能。周元甫派人送来影像卷轴,画面中,男女老少齐心协力夯土筑墙,孩童在新屋前放纸鸢,天空湛蓝如洗。
王铁柱观罢,久久不语。良久,他对林雪说:“我们总以为变革始于口号,其实不然。它始于一个人肯为陌生人冒雨送药,始于母亲让孩子去读一本没有皇帝的书,始于一群老人愿意相信,未来的日子不必再跪着过。”
身体稍愈后,王铁柱重返政事堂。第一件事便是推动“青年巡政计划”:选拔百名十八至二十五岁的青年,分赴边疆、矿区、渔村、驿站,实地考察民生,归来撰写《民情实录》,作为政策修订依据。其中一名叫李昭的少年,从岭南归来,呈上厚厚一册报告,详细记录了瑶寨女子无法继承山林的困境。他在结尾写道:“她们砍柴养家,却不能拥有柴山;她们唱歌传史,却被排除在族谱之外。所谓平等,不应只停留在纸上。”
这份报告引发激烈辩论。保守派坚持“祖制难违”,改革派则主张“法随情变”。最终,经三次全民投票,修正案通过:少数民族地区可在尊重传统基础上,试点女子继承权改革,期限五年,成效显著者推广全国。
夏日炎炎,金陵河岸绿柳成行。一日黄昏,王铁柱独自漫步至九江大堤,驻足于“人民万岁”四个鹅卵石大字前。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与堤坝融为一体。一名小学生跑过来,仰头问:“叔叔,这字是谁写的呀?”
“很多人一起拼的。”王铁柱蹲下身。
“那为什么要写这个呢?”
“因为以前,有人觉得只有皇帝才配称‘万岁’。”他指着远处玩耍的孩子们,“但现在我们知道,每一个能自由呼吸、安心读书的人,都值得活一万年。”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蹦跳着离去。王铁柱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他知道,这场始于贫穷的革命,早已超越了金钱与权力的争夺。它是一场关于尊严的觉醒,一场绵延千里的播种??在无数普通人的心田里,种下了“我可以改变世界”的信念。
夜幕降临,秦淮河上灯火choвa亮起。一艘画舫缓缓驶过,舱内传出清朗诵读声,是孩子们在练习《公民启蒙读本》第一章:“我们生而自由,因协作而成社会;我们各有不同,因尊重而共存。治理国家者,非天授神权,乃民之所托……”
王铁柱站在岸边,听着那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如同听见春天的河流破冰前行。他知道,前方仍有风雨,仍有暗礁,但只要这声音不停,希望就不会熄灭。
而这希望,从来不靠金银堆砌,只源于一颗颗不肯低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