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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掌权,必行苛政以聚财,而后用财买兵,养兵固权。长此以往,中央虚弱,四方割据,大唐恐将重现汉末之祸!”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炉香袅袅升起,缭绕如烟雾迷障。
良久,张岱咬牙道:“既如此,何不立即上奏,请圣人收回成命?”
“不可。”姜行威摇头,“此刻弹劾,只会被斥为党争。况且,我们手中仅有传闻,并无实证。贸然出击,反被诬以构陷大臣,罪名更大。”
景珊晓沉声道:“那该如何是好?”
姜行威站起身来,踱至窗前,望着宫墙外层层叠叠的屋脊,声音低沉却坚定:“等。让他们继续走下去。等牛仙客的盐货运过黄河,等李林甫在汴州闹出乱子,等百姓开始怨声载道。等到那一天,我不需多言,圣人自会醒悟。”
张岱心头一凛,忽然明白了什么:“相公是要……借天下之力,压垮他们?”
“正是。”姜行威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光芒,“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权臣最怕的不是政敌,而是民怨。只要民心倒戈,哪怕圣眷再浓,也救不了他们。”
三人默然良久,各自思量对策。
就在此时,外间又传来通报声:“裴稹求见!”
姜行威眉头微皱,与景珊晓对视一眼,终是点头:“让他进来。”
裴稹入内时,神情复杂,既有羞惭,又有不甘。他作揖道:“父亲,孩儿知错。不该擅自联络张说旧部,险些坏了大事。”
姜行威并未责骂,只淡淡问:“你为何这么做?”
裴稹低头道:“孩儿见父亲孤立无援,宇文融咄咄逼人,唯恐您遭其构陷,故想暗中联合燕公门生,共抗奸佞。”
“蠢!”姜行威厉声打断,“你以为张说门下如今还有几人可用?那些人早已各怀心思,或投宇文融,或依附李林甫,剩下几个清流,也不过是空谈道德、毫无实权的腐儒!你贸然接触,不仅不能助我,反而授人以柄!今日若非圣人英明,此事泄露出去,便是结党营私的大罪!”
裴稹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跪地道:“孩儿……知错了。”
姜行威长叹一声,扶起儿子:“起来吧。你一片孝心,我岂不知?但政治之上,情感最是害人。你要学会忍耐,学会观察,更要学会等待时机。今日我能安然归来,不是因为有人相助,而是因为??我站在道理这一边。”
裴稹含泪点头,再不敢言语。
待其退出后,景珊晓忍不住赞道:“相公教子严明,令人敬佩。”
姜行威却只是摇头:“我只是不愿看到他又走上当年我的老路。年轻时我也曾热血冲动,结果险些家破人亡。如今身处高位,一举一动皆系国运,怎能再凭意气行事?”
张岱默默听着,心中感慨万千。他忽然意识到,这位看似冷漠的宰相,其实背负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过往与沉重。他的每一次沉默,都是千钧重担下的思索;他的每一句言语,皆出自多年宦海沉浮的淬炼。
正思忖间,忽闻外头钟鼓齐鸣,乃是午时宣政殿议政之号。
姜行威整了整衣冠,沉声道:“走,上殿去。”
三人并肩而出,穿过长长的廊道。阳光洒落在青砖地上,映出三人长长的影子,宛如利剑直指前方。
抵达宣政殿外,只见百官已然列班等候。宇文融赫然立于前列,面带倨傲,眼神扫过姜行威时,嘴角微微上扬,似有讥讽之意。其子宇文审则站在稍后位置,目光阴鸷,与几名御史低声交谈,显然仍在布置后招。
张岱看在眼里,心头怒火暗涌,却被景珊晓悄悄拉住袖角,示意克制。
片刻后,内侍传诏:“圣人驾到??”
众臣俯首,齐声山呼万岁。
玄宗升座,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环视群臣,最终将视线落在姜行威身上:“裴卿,昨日之事,朕已详察。你直言敢谏,不避权贵,甚合朕意。自今日起,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兼判尚书左丞事,仍领御史大夫职。”
此诏一出,满殿哗然。
金紫光禄大夫乃从二品荣衔,地位尊崇;而判尚书左丞,则意味着姜行威正式介入尚书省政务,权力大幅扩张。这不仅是褒奖,更是明确的政治信号??圣人选择了他!
宇文融脸色骤变,几乎难以掩饰心中的震惊与愤怒。他万万没想到,原本以为可以趁机打压的对手,竟反而因祸得福,一步登天!
他身旁一名亲信御史急忙低语:“大人,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反击,否则裴光庭将彻底掌控台省!”
宇文融眯起眼睛,冷冷道:“急什么?官位可以赏,人心却未必归附。裴光庭今日风光,明日未必还能站着走出这大殿!”
与此同时,姜行威率众谢恩,声音沉稳有力:“臣蒙陛下厚恩,誓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玄宗微微点头,继而转向宇文融:“宇文卿,汴州飞钱之事,进展如何?”
宇文融上前一步,朗声道:“回陛下,臣已遣心腹前往督办,预计月内便可整顿完毕,届时岁入可增三十万缗!”
玄宗露出满意之色:“甚好。民生财政,皆赖卿等竭力。”
然而就在此时,姜行威突然出列:“启奏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众人皆惊,不知他又欲掀起何波澜。
玄宗抬眼:“讲。”
姜行威神色肃然:“据北衙密报,朔方节度使牛仙客遣使入京,与户部官员私相授受,取得盐铁转运特许文牒副本。此事关系重大,或涉藩镇越权、财政紊乱,请陛下明察。”
此言如惊雷炸响,全场顿时陷入死寂。
宇文融脸色煞白,猛地转身怒视姜行威:“裴光庭!你血口喷人!此等军国机密,岂是你能随意泄露?何况并无原件,仅有‘传闻’,你也敢在朝堂之上妄加指控?”
姜行威毫不退让:“若有诬陷,甘受反坐之刑。但若坐视不理,任由边将染指内地财权,将来酿成巨患,悔之晚矣!”
玄宗眉头紧锁,目光如电射向宇文融:“可有此事?”
宇文融强自镇定:“绝无此事!定是裴光庭为打击异己,捏造谣言!请陛下治其诽谤之罪!”
“够了!”玄宗猛然拍案,“此事暂且搁置,着御史台会同中书省彻查,三日内具实奏报!任何人不得阻挠调查,违者以欺君论处!”
圣音落下,群臣噤若寒蝉。
散朝之后,张岱随姜行威缓步出宫。夕阳西下,染红了整座长安城。
“相公,您刚才太过冒险。”张岱忧心忡忡,“若陛下不信,反被宇文融反咬一口,后果不堪设想。”
姜行威望着天边残阳,轻声道:“有时候,最大的风险,恰恰是最安全的选择。我相信圣人心里清楚得很??他需要一个能制衡宇文融的人。而我,只是给了他一个不得不信任我的理由。”
张岱怔住,久久无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唐的权力格局,已然悄然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