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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冉眼中,清明如雪,锐利如刀,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压抑着惊涛骇浪的沉静。
小院中,夜色如墨,柳影婆娑。
............
叶婉贞如同一缕没有实质的幽魂,静静地立在院心那棵老柳树下。她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得过分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紧闭的房门,感知到屋内的一切。
风声,柳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以及......卧房内那均匀绵长、未曾有丝毫改变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透过门缝窗隙,细微却稳定地传入她超乎常人的耳中,是她熟悉了无数个夜晚的、属于丈夫朱冉的沉睡频率。
她在原地站了约莫十息。
十息,在寻常人感知里不过几个呼吸,对她而言,却足以将周遭一切声息、光线、乃至空气的流动都纳入感知,反复确认。
没有异常,没有任何被窥视、被惊醒的迹象。朱冉睡得,很沉。
一抹几不可察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极快地从她眼底掠过,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随即,那抹情绪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被更深的、冰封般的冷静彻底吞没。
她,轻轻、几不可闻地,吁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颈线条,似乎也随之松弛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终于,可以行动了。
她不再犹豫,脚尖在铺着些许落花的地面上轻轻一点。没有助跑,没有蓄力,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仿佛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向上掠起。
夜风拂过,她身上那袭看似轻薄的火红色纱衣,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骤然展开,如同一朵在子夜骤然绽放的、妖异而炽烈的曼珠沙华,又像是一滴滚烫的、即将融入寒夜的血珠。
那红色如此醒目,却又因着她诡异迅捷的身法,在视觉中拖曳出一道朦胧的、断续的光影轨迹,仿佛黑夜被这抹炽红烫伤后留下的短暂烙印。
她的身影在房檐上只微微一顿,辨明方向,下一刻,便如一道红色的流光,又似一缕被惊散的晚霞,朝着龙台城某个特定的方向,疾射而去,瞬息间便融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重重屋脊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叶婉贞那抹红影在房檐上消失、与远处黑暗彻底融为一体的同一刹那——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的小院和卧房中显得无比清晰的,火镰擦击火石的声音。
紧接着,一点昏黄、脆弱,却顽强亮起的光晕,蓦地在卧房内的黑暗中心迸发出来。是烛芯被点燃了。
烛光起初只有豆大,颤巍巍地跳动了两下,随即稳定下来,驱散了方寸之地的浓黑,也将执烛人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朱冉已经起身,坐在榻边。
他身上的寝衣尚未更换,但脸上已再无半分睡意。
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坚毅却透着一丝苦楚的直线。
他的右手摊开着,掌心里,静静躺着半截未曾燃尽的残香。香体纤细,是淡雅的檀木色,此刻已熄灭,只剩下顶端一点焦黑的痕迹。
然而,空气中除了烛火的气味,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气并非寻常安神香料的草木清气,反而隐隐带着一丝甜腻,甜得有些过分,甚至......有些反常,幽幽地钻入鼻息,让人闻久了,心头莫名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闷。
朱冉的目光落在掌心那半截残香上,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抬起手,将残香凑到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随即,他那双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混杂着痛楚与了然的光芒。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半截残香,用一块干净的布帕仔细包好,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内袋。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憋闷的、带着铁锈味的滞涩感,连同那丝甜腻的余香,一同强行压下去。
再睁眼时,那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的痛苦、挣扎、犹疑,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所覆盖。
那是一个暗影司精锐,在执行至关重要、不容有失的任务时,才会露出的眼神。
不再有丝毫迟疑。
朱冉动作迅捷地起身,扯下身上的寝衣,从床底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套折叠整齐的黑色夜行衣。
穿衣,束发,绑紧袖口与裤腿,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韵律感。
最后,他将一柄细长、窄刃、通体黝黑无光的连鞘短剑,仔细地缚在背后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蜡烛。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但这一次,是他主动选择的黑暗。
朱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