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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川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了电话。他看着郑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事已至此,只能往前走了”的决绝。
“文件下午给你,公章现在就能盖。你去做事吧,我在局里等着,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郑重把那摞文件装进公文包,站起来,朝杨大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无处遁形。
查封工作从当天下午开始,郑重带着金柳市局经侦大队的十几个警察还有配合工作的市检察院人员兵分四路,同时对杨宝昌在金柳市的产业进行查封。
城北的物流公司、城东的建材市场、城南的酒店、城西的娱乐城,还有那些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商铺、写字楼、停车场、仓库,一处一处地跑,一件一件地贴封条,一份一份地做笔录。封条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金柳市公安局案件查封”几个红色的大字,贴在玻璃门上、卷帘门上、办公室的门上,像一块一块的膏药,贴在那座城市的皮肤上,提醒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这里的主人出事了,这里的钱不干净,这里的一切都要被重新清算。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金柳市的商界就炸了锅。
那些跟杨宝昌有生意往来的人,那些在杨宝昌的公司里有股份的人,那些从杨宝昌手里借过钱、贷过款、转过账的人,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疯狂地打电话、找关系、探口风。有人打到了杨大川的办公室,杨大川不接,有人打到了刘长河的秘书那里,秘书说刘书记在开会。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公司大门被贴上封条,看着自己投进去的钱变成了一堆被锁在玻璃门后面的、看得到摸不到的桌椅板凳和电脑,看着自己辛苦经营了多年的生意一夜之间变成了“涉案资产”,心里有恨,有怨,有恐惧,有无助,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因为杨宝昌的案子太大了,大到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都要跑到省里去告状,大到省厅调查组在公安局里坐了一个多星期还没走,大到凌平市的政法委书记亲自带人来抓人、带枪、带防弹衣、带不要命的劲头。
一天之内,郑重带人查封了杨宝昌在金柳市的三十七处产业,冻结了二十三个银行账户,扣押了十二辆汽车、三台挖掘机、两台铲车。
光是贴封条就用掉了十四卷胶带,光是做笔录就写秃了八支笔。经侦大队的警察们从下午两点一直忙到晚上九点,连晚饭都没顾上吃,有人蹲在查封现场吃泡面,有人靠在警车上啃面包,有人一边开车一边往嘴里塞饼干。
郑重最后一个查封现场是城北的一家物流公司。这家物流公司是杨宝昌名下最大的合法产业之一,占地三十多亩,有仓库、有停车场、有办公楼,光是员工就有两百多人。郑重站在物流公司的大门口,看着那扇铁艺大门被贴上封条,看着门口的保安被通知明天不用来上班了,看着几个还没有下班的工人站在远处,用一种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庆幸的表情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杨大川发来的,只有一行字:“省里有人打电话来了,问查封的事。我顶着呢。”
郑重把手机装进口袋,没有回复。他知道杨大川顶着的不只是一个电话,是省里那些跟杨宝昌有生意往来的人的怒火,是那些人的关系网,是那些人的后台和靠山。
晚上十点,郑重结束了最后一处查封,让经侦大队的警察们先回去休息,自己开着车往住处走。
他的住处是南州市公安局在金柳市租的一间公寓,在城北的一条安静的小街上,离金柳市局不远,开车不到二十分钟。他把车开得很慢,不是因为他累了,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杨宝昌在金柳市的产业被查封了,暗地里的那个昌哥会有什么反应?他会坐视不管吗?他会在境外遥控指挥吗?他会派人回来报复吗?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产业,因为他的钱早就转移到了境外,转移到了那些查不到、冻不了、拿不回来的地方?
车驶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这条巷子他走过很多次了,是回住处的近路,虽然黑一些,但能省五分钟。巷子两边的墙壁很高,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和常春藤,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星星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发出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光。郑重打开了远光灯,车灯的光柱照亮了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和路面上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两百米的地方,有一辆没有开车灯的黑色轿车,一直在跟着他。从物流公司出来的时候就跟上了,跟了二十分钟,跟了十几条街,跟了三个红绿灯,跟进了这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一个人,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