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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强。
孙继皋捋须沉吟片刻,委婉劝谏道:「地方州县忌讳百姓聚集本是寻常,萧九成或是这般考量,才虚言恐吓,其中未必真就有什麽诡谲阴谋。」
孙状元还是很有节操的,没证据的事情,不随便猜忌任何一位同僚。
朱翊钧不置可否:「走罢,进去看看。」
皇帝言出法随,声音落下的同时,率先迈开脚步。
众人连忙停下议论,紧随其后。
人去楼空也有人去楼空的好处,张府如今连个门房也无,一行人大摇大摆便迈过尺高门槛。
绕过影壁,只见院中还残留着白事的些许哀戚氛围。
院内空地上还未拆去的芦席棚,丢弃着半个敲坏的饶钹:纸钱的灰烬堆在院角,偶尔连带焦味一同飘起;两侧厢房与正厅的隔扇门被拆下后,也没再装上。
此前的灵堂应当是设在正厅,六架梁下竖放着两条条凳,应是停棺之用。
梁下还一块悬着白棉布横匾,上书音容宛四字。
两侧垂落一副挽联。
孙继皋文人习惯难改,忍不住轻声吟了出来:「松格自能欺雪冷,竹心元不为风凋。」
咂摸片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按张郎中的官声,称一声松格竹心恰如其分,但雪冷丶风凋,到底都是外灾。
在盖棺定论的场合,修辞手法与意象都是很严肃的事情,不可能是信手拈来。
这种章句,明显带有对于殉道的歌颂。
众人上下打量的时候,同样引起了主人家的注意。
一名身着细麻衣,头包孝布的中年男子神情疑惑地迎了上来,朝众人揖礼:「贵客临门,张弛有失远迎。」
张弛是张詹的三儿子,留下收拾行李,变卖家当。
朱翊钧正想将人扶起,手到半空才后知后觉,改为双手合十:「贫僧法号金轮,途经此地,见得贵府怨气升腾,有含愤入土之兆,这才不告而入。」
张弛好歹也是官宦之后,见识不是市井小民能比的,听得一句贫僧,便当场一滞,脸上只差把荒唐二字写在脸上了。
他努着嘴上下打量半晌。
当场收起了脸上的客套,嗤笑道:「你是哪家的公子?年纪轻轻不学好,来我张府消遣,信不信张某现在真就帮你剃度了?」
假和尚归假和尚,但从衣着打扮和煊赫气度来说,怎麽也不像江湖骗子。
张弛只当是哪家公子哥放浪形骸——要不怎麽身后还跟了一群壮汉?
他还在孝期,不愿与这些不速之客生事,呵斥一句就要唤来家仆撑人。
朱翊钧纹丝不动,只高深莫测地叹了一口气:「施主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何以见如来?」
假和尚装模作样的功夫,蒋克谦顺势上前一步。
后者面容冷峻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度牒,居高临下示与张弛:「金轮法师乃宿慧转世,天生佛子,勘破皮囊虚妄,摒弃剃度外道,不可以声色计。」
宿慧转世?天生佛子?
这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直唬得张弛一愣,下意识接过度牒。
不看还没事,一看不得了。
度牒上赫然写着,大护国保安寺秉秘密教丶掌西方坛大和尚,法号金轮,赦法王,赐蟒衣锦禅衣丶法王冠丶棕轿丶仪仗等项,上面还有皇帝和礼部加盖的印章!
张弛越看越是惊疑不定,一会检查度牒,一会审视面前的假和尚。
大护国保安寺乃是皇家寺庙,是藏传佛教高僧,星吉班丹,于正德元年敕建,虽在嘉靖改元之后逐渐落魄,但好歹是瘦死的骆驼,两宫太后每年都要烧香礼佛。
法王更是了不得的封号,朝廷册封藏僧,依次为喇嘛丶禅师丶大国师丶西天佛子,最高才是法王。
本朝开国以降,整个塞外拢共也只册封了三名法王!
归附塞内的藏僧法王虽然人数不受限制,名位上差了几筹,怎麽也算得上密宗高僧了!
不过,若真是活佛转世,那年龄也说得通了。
张弛将度牒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向朱翊钧的神情逐渐虔诚了起来————
一旁的孙继皋目睹了全过程,不由暗暗啐了一口。
礼部简直学坏一出溜,与厂卫同流合污,妄自揣摩上意,害得皇帝沉溺装扮,人前嬉戏。
再这麽下去,皇帝只怕要捡回祖上手艺活,演上乞丐了。
朱翊钧浑然不知孙状元的腹诽,只迎上张弛的目光,低声诵道:「不假修成,不属渐次,不是明暗,本来是佛。」
他张口闭口不是《金刚经》,就是《坛经》,比江湖骗子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张弛终于疑虑尽去,直接拜倒在地:「信众张弛,恭请活佛诵经念咒,为家父超度!
「」
他五体投地,双手将度牒举过头顶,一副礼敬我佛的态度。
朱翊钧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