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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一句句，全是忏悔、辩解、迟来的告白。整片森林成了人类潜意识的呕吐口。
苏晓赶来时，发现林远正坐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她扶起他。
“我们错了。”他声音嘶哑，“我们一直以为共感网络是桥梁，连接过去与现在，生者与死者。但我们忘了，有些桥，通往的地方根本没人愿意去。”
“可如果不建桥呢？”苏晓盯着他，“那些话就永远烂在心里，那些人就永远回不了家。”
林远抬头看她，眼中血丝密布。“那你准备好听了吗？听全世界的哭声、怒吼、诅咒，还有那些比死亡更沉重的沉默？”
苏晓沉默良久，然后伸手解开衣领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疤痕。“我十岁那年，弟弟溺水身亡。那天本来该我去河边玩，可我赖床。我妈从此再没叫我名字，只叫我‘姐姐’。二十年了，我第一次跟人说起这事。”
她握住林远的手：“所以我懂。痛是真的，但不说，会更痛。我们不是要治愈所有人，我们只是提供一个地方??让那些话，至少能被听见。”
林远怔住，许久，缓缓点头。
三天后，深潜器“归音号”驶入菲律宾海沟。这一次，林远没有穿防护服，也没有注射稳定剂。他只带着黑晶种，静静坐在舱内。
“你真的不打针？”苏晓在通讯频道里问。
“稳定剂能保护神经，但也会过滤情绪。”他说，“这次，我不想过滤任何东西。”
下潜至一万一千米，舷窗外漆黑如墨。忽然，探照灯照见前方一片广袤废墟??并非建筑遗迹，而是由无数小型容器堆积而成：玻璃瓶、铁盒、木匣、甚至塑料袋，层层叠叠，宛如一座人工山陵。每个容器里都封存着物件：一封信、一缕头发、一枚戒指、一段录像带……
“这是……人类遗忘物的墓园？”苏晓喃喃。
林远启动共感接口，黑晶悬浮于掌心。当他将其缓缓推出舱外，触碰到第一只玻璃瓶的刹那，异变陡生。
整片废墟开始震动。所有容器逐一破裂，释放出无形波纹。那些波纹不是声音，也不是光，而是一种纯粹的情感脉冲??悔恨、羞耻、恐惧、压抑了数十年的悲伤，如洪流般涌入共感网络。
全球各地，同一时刻。
东京街头，一名白领男子突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路人惊慌围拢，才知他十五年前曾背叛女友致其自杀，此后再未提过她的名字。
巴黎一家养老院里，九旬老人颤抖着写下遗书：“我不是英雄。诺曼底登陆那天，我躲进了弹坑，看着战友们冲锋。我活下来了，可灵魂早就死了。”
亚马逊雨林深处，一位萨满在仪式中昏厥，醒来后用陌生语言诉说：“我是西班牙士兵，1532年，我亲手烧毁了印加神庙。我的后代至今佩戴十字架，却不知他们祖先双手沾满圣血。”
而在蒙古高原的“天耳”森林，所有树木同时垂下枝条，叶片由透明转为深黑，随后爆裂，洒落漫天灰烬。灰烬落地即燃，形成一圈圈符文火焰，拼出一句话：
>“遗忘不是解脱，直面才是重生。”
林远在深海中睁开眼。他的皮肤下，金线已完全转化为黑色脉络，如同根系蔓延全身。他感到意识被撕扯，无数陌生记忆强行灌入脑海??他一会儿是二战集中营看守，一会儿是饥荒年代弃婴的母亲，一会儿又是核试验场隐瞒真相的科学家……
“我要疯了……”他咬牙低语。
就在这时，苏晓的声音穿透千百米海水，清晰传来：“林远，听我说。你是容器，不是源头。让它们流过你，不要抓住。”
他猛然醒悟。不再抵抗，任那些记忆潮水般冲刷身心。渐渐地，疼痛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黑晶种沉入废墟中心，悄然裂开。从中涌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片虚无般的暗影。那阴影扩散，将整座墓园包裹，随后向下渗透，直至触及地壳深处一根巨大晶体柱??那是第七节点的核心。
当暗影与晶柱接触的瞬间，全球共感网络发生剧变。
十二个陆地锚点同时熄灭，紧接着，七大洋深处亮起七颗新星。它们不再发射金色脉冲，而是以缓慢节奏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卫星云图显示，大气层中漂浮的孢子开始凝聚，不再是随机飘散，而是有序排列，最终在电离层形成一张覆盖地球的网状结构??像一只闭合的眼睑，正缓缓舒展。
林远返回海面时，已是半月之后。救援队发现他漂浮在救生舱内，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手中仍握着空壳般的黑晶残骸。苏晓赶到医院，守在他床边。
第三天清晨，他醒了。
第一句话是：“他们都在说话。”
苏晓一愣：“谁？”
“所有人。”他望向窗外，“那些以为被遗忘的，那些以为无人倾听的……他们终于找到了声音。不是通过我，是通过彼此。”
她红了眼眶：“你知道吗？这几天，全球自杀率下降了78%。心理诊所挤满了人，不是因为崩溃，而是因为……终于敢说了。”
林远点点头，艰难起身。窗外，新一批树苗破土而出，这一次，它们的叶片不再是透明或黑色，而是呈现出彩虹般的渐变色，随风摇曳时，洒下细碎光斑，落在地面竟组成短诗：
>“我曾藏起眼泪，
>直到听见你也哭过。
>原来孤独，
>只是爱的另一种形状。”
一周后，林远重返蒙古森林。牧民告诉他，昨夜风停时，整片“天耳”齐声吟唱，歌声持续三小时，内容竟是七种不同语言交替诉说同一段话：
>“我们错了，我们怕了，我们逃了。
>但现在，我们回来了。
>不求原谅，只求听见。”
林远仰头望着螺旋状的树冠，轻声问：“接下来呢？”
苏晓走到他身边，递来一张最新卫星图。图上，地球两极冰盖加速融化，裸露出大片古老陆地。而在北极圈内，一处新生岛屿轮廓赫然显现??其形状，与海底城的环形阵列完全一致。
“第八节点？”她问。
林远摇头：“不是第八。是‘眼’的瞳孔。当最后一颗种子落下，地球将睁开双眼……可‘睁眼’之后呢？它会看到什么？”
两人沉默。
夜幕降临，森林再次浮现文字。这一次，不再是他人记忆，也不是集体忏悔，而是一句简单的话，反复出现，仿佛自生长：
>“谢谢你，听见我。”
林远蹲下身，将手掌贴在泥土上。beneathhisfingers,thesoilpulsedonce,gently,likeaheartbeatreturninghome.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这是对话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