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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借此去家人疑心,再三不肯,必要他一试,吴敬庵推辞不过,便从《孟子》中略提几处,令郦君玉讲解。
《孟子》不过七篇,吴敬庵从十二三岁起,只听先生就讲了七八遍,至于他自己读的就数不清多少遍了,有道是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吴敬庵自认为对《孟子》一书早已吃熟吃透,郦君玉一个小小少年还能说出什么新意来?只要他中规中矩解一遍即可。
但是别忘了,吴敬庵的先生都是不第秀才,落榜举人,郦君玉的启蒙先生就是一个等候起复二甲进士,更别说身边随时指点的翰林侍读,探花尚书了。再加上郦君玉天资绝佳,聪慧非常,常常在他人见解之上别出新意,另有生发,以至于孟士元都时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感。
郦君玉心知康信仁的用意,对答如流,字字珠玑。吴敬庵大吃一惊,他虽科场蹭蹬,算上今年已是第四次乡试了,但读书几十年,讲解深浅肯定是听得出来的,直喜得出座道:“果然是后生可畏。想不到贤侄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见地,今科下场必能稳稳中个举人。只是不知贤侄身上可有秀才功名,若没有,舅兄还要及早给他捐个监生才好。”
“这个自然,我已派人去办了,总不能误了他的前程。”康信仁笑道。
听了吴敬庵的话,孙氏心下稍安。既然郦君玉读过书,听吴敬庵说还读的不错,应该至少是好人家出身,想吴敬庵为人直爽,而且他和郦君玉也是初次见面,要不是真觉得他学问好,断不会这样说的。再看他出手就送了魁郎一副金镯,或许之前家境还不错。不过话说回来,学问好可不是说品性就好,还得留心防备防备。
虽然仍有疑心,到底心里松快了些,孙氏对康信仁道:“前天得了信,也不知道你们到底哪天到家,我叫人把前院儿书房收拾了,就把君玉安置到那,离着他姑父也近,有什么想请教的也便宜。”
“劳太太费心了。”康信仁笑着诚心道。
孙氏又问郦君玉跟前有没有服侍的人,听说有个荣发,孙氏道:“一个小厮怎么够,再说他主仆初来乍到,人也不认识,地方也找不着,还是再拨个人给他才好。”说罢对地下站着的一个媳妇道:“去跟苏宝成说,从今天起让他去前院书房伺候。”至于是伺候还是监视就不好说了。
安排好郦君玉,孙氏才有心思说别的:“原该给你们爷俩接风的,又不知道你们哪天到,这么热的天,鱼呀肉呀也不敢早早买了存在家里,依我说这么着,明天叫厨房做席面,咱们热热闹闹吃一顿酒,今天你们也累了,君玉怕还要收拾收拾,不如让孩子早点回去歇了,老爷你看怎么样。”
康信仁知道她的小心思,但也不得不说她做事周到,给自己给郦君玉都留足了面子。笑道:“果然还是太太细心妥当,就按你说的,今儿歇一天,明天吃酒。”
郦君玉跟着苏宝成到了书房,荣发已经在收拾东西了,郦君玉从行礼中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纸包送到苏宝成手中,苏宝成忙要推辞,郦君玉笑道:“只是些云南茶叶,这里或许不常见,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这是我的书童荣发,他年纪小,日后少不了请你关照之处,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要你多提醒。”苏宝成这才接了,笑道:“小的本就是和荣发兄弟一道伺候您的,这些都是小的分内事,还劳您破费。时候不早,我先给您端饭,等吃完饭,要没别的吩咐,我再带着荣发各处走走。”
天下书房差不多都是那样,不同之处在于房屋大小、装潢陈设、藏书多少,以及藏书的版本是否珍贵。这间书房也不例外,里外两间,外间一个书架,一张书桌并几把椅子,架上书籍并不很多,除四书五经外还有几本游记,再就是《郁离子》《天下水陆路程》、《士商类要》1之类。架上没有古玩陈设,墙上也没挂字画,书桌上倒是笔墨纸砚皆备。里间一床一柜,床上卧具幔帐俱全,郦君玉连日奔波中得此栖身之所已十分满足了。晚间荣发就伴郦君玉住在书房,苏宝成自回他原来的住处。
第二天清早,郦君玉去给康信仁夫妇请安,不知康信仁跟她说了什么,孙氏虽仍是淡淡的,脸上神色倒比昨天和气许多,还问郦君玉歇的可好,饮食是否习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只管说出来,不要见外了。”听的康信仁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元郞昨天见过郦君玉,今天略熟了些,哄劝之下过来给郦君玉作揖,刚做一下,又觉得害羞了,转身摇摇摆摆跑回乳娘身后,躲就躲吧,偏还伸出个小脑袋偷看郦君玉,引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说一会儿话,郦君玉就回书房去温书,康信仁离家许久,也要到店里查看查看,这里陆续有管事媳妇向孙氏回话,安排晚间吃酒的事,好容易把人打发走,只剩下孙氏、康氏两人,孙氏才放下脸来,抱怨道:“你哥哥这是疯魔了么,儿子都有了,还半路上捡个义子,也不跟咱们商量商量,让人探探他的底细。那个郦君玉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不怕被他诓骗了去?”先让苏宝成盯着,只要抓住一分错处,立时就打发他走人。
“我昨天回去听相公说君玉这孩子学问很好的,搏个功名该不是难事,咱们康家指不定还得靠他光耀门楣呢。”康氏笑劝道。
“哪有那么容易,”孙氏撇嘴道,“姑爷才跟他说过几句话,不过是看在你哥哥的面上随口说说罢了。就算他书读得好,功名也不是那么好得的。一半看自己学问,一半还要靠祖上阴德。他要有那个造化,留到家里光宗耀祖就成,还用投到咱们家来。”姑爷自己考几次都考不中,他说这话也只有你信。
多亏康氏知道她这个性子,话虽说的不好听,其实是有口无心,也不跟她计较,仍笑道:“我看他行事说话像是大家出身,他给元郞的礼嫂嫂也见了,算得贵重,从这两件上看倒和他自己说的对的上。依我看,他父母双亡,少亲失眷的,认过来不过是想有个帮扶的意思。我听说江左一带,常有大户人家资助寒门学子的,等这些书生日后登科,不说指望他有什么回报,难得的是好名声。”
“要是这样也还罢了。”孙氏忽想起一事:“你说他给元郞的东西,不会是你哥哥替他置办的吧。”
“给他置办东西也得打副新的才好,哪里巴巴找一对旧的来,”康氏失笑道:“那镯子显是带过的,路上带些细软,有急用就好换盘缠。咱们康家家大业大,养他主仆两个也还养得起,嫂嫂很不用担心,郦君玉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你有元郞傍身,他姓郦,咱们姓康,你还怕他不成。以后日子长呢,他要是不好,不用你说,哥哥就把他打发了——哥哥常年在外面,见识要还不如咱们妇道人家,康家也不会是这样。你且放心,郦君玉真要是考上几次都考不中,就让他回来帮着咱们做生意,说句不该我说的,哥哥年纪大了,元郞还小指望不上,养他几年,给咱们做个掌柜也好。”
孙氏想想,也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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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水陆路程》由明代隆庆年间的徽商黄汴所著,他根据各种程图和路引,汇编成这部明代国内交通指南。
《士商类要》是明代天启年间(1621-1627年)刻印的一部非常重要的士商用书,作者是明代新安(徽州)人程春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