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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未见,她原本以为,这四年足以让这表面顽固的老太太软下来。
她坐在马车内,掀起帘子,便瞧见远处与自己并排走的一辆马车。那辆马车是浮沉派去梁京城门外接浮兰的。彼时浮兰探出头,与浮沉相视一笑。
到了戚国府门外,浮沉顿顿神,收起紧张眼神,上前问了小厮。看府门的小厮一瞧是浮沉,赶忙开了府门,“五姑娘多日不来,我们老太太可想五姑娘呢。”
浮沉打趣驳他,“小哥说话可不能只顾着奉承人,你几时见外祖母瞧过我?”
看门小厮被戳破了奉承人的小心思,挠头尴尬笑着。
浮兰跟在浮沉身后,怯生生地瞧着戚国府。方才她拿了浮沉走时给的路条帖,乘坐客马车颠簸到了梁京城外,一路上全是幼时幻想过的梁京。彼时她真的到了此地,既是对新地的兴奋,又是一个外乡人对梁京城,天子脚下的惶恐不安之情。
她坐着浮沉安顿好的马车,把身上仅剩不多的贯钱给了马夫,行了个方便。马夫拿了贯钱,听了浮兰的话,绕着最远的路去戚国府。
夏日三伏,梁京的脚楼和茶子店挤满了前来消遣之人,有人卖唱有人弹曲。
游河开外附近的客船上,有船店和小吃店,挨在游河旁。
再往前走,又是各类小吃和冷饮子。
浮兰凑着鼻尖一闻,有香饮子、奶香子,还有摆在莳花上的小香草叶子。柳叶垂河,涟漪圈圈。
莲叶连层三圈绕石桥而转,叫卖油纸伞的小商贩,撑开几把纸伞挂在柳树旁。
马车再钻进宽巷内,又是叫卖又是摩肩接踵。饰物盘悬挂在梯架处,姑娘们戴着长帷帽挑选款式,擦拭胭脂。
这繁华之景,便是梁京城。
是浮兰心心念念的梁京城。
幼时只知梁京繁华,却不承想竟是这般繁华。
浮兰好奇探头,瞧着这些挨她走过的人,满心欢喜却也满心畏缩。离了丰乡,来到此地,只是一个拿着路条才能进京的外乡人罢了。
她回过神,跟在浮沉身后迈过门槛处,进了内院。
戚国府呈“凸”字格局,正屋在正中,后院窄小,前院偏大有花园草甸子。戚国府因人少,也显得空旷许多。
踩在碎石块上,浮兰只觉脚底打滑,却也不敢言语,怯生生地抬起脚跟,踮脚朝前走。浮沉低头瞧见,伸手牵住浮兰的手,拖着她往前走。
穿过长廊又是长廊。
浮兰也忘了是第几个长廊尽头才是老太太的院子,她只记得院内开满木槿花,长廊的卷帘被细风吹起,流苏随风摆动,有几个长线流苏还飘到了她的发梢上。
正屋门口一对琉璃孔雀雕高盏。雕盏背后挨着的便是落地高腰玉白双耳长瓶。门帘是用青白软绸丝缝制而成,悬空处挂了白流苏垂下。
这些精致之物,是她在丰乡从未见过的。她故作镇定,拨开流苏继续往前走。
到了枇杷树前,浮沉歇下脚,站直身子。
片刻,她憋足气,朝挂了白纱门帘的内屋通身一吼,“外祖母,您的好外孙沉儿来看您啦。”
喊毕,无人应答。
浮兰一脸尴尬,浮沉早已习惯,她低头暗戳戳地数了三下,第四下时,在戚老太太跟前伺候的张妈妈“哎哟哎哟”地迈着小碎步挪出来,“哎哟,五姑娘怎得在这大热天的来这了,老奴听说褚老爷把冰井务的人都请去褚府为你们这几个姑娘制着冷冰和冷饮呢。”
浮沉知道这位张妈妈是外祖母的挡箭令,每每她来,都会被这位妈妈拦截在门外。
她稍稍退几步,故意站在浮兰跟前,挨得近些,“张妈妈,这几日天热,外祖母又不常出门。今日来时父亲特意嘱咐,让把这制冰铜盆子带来。我知祖母身子冷,可你们也得顾着天呢。要是热得中了暑,祖母便无人照料了。”
张妈妈赔笑,“行行行,五姑娘送来的,我们老太太就收着了。天热,五姑娘不如和这位姑娘且去前院坐坐。前院斋厅前有姑娘爱吃的糕子和徽州荔枝。”
浮沉说毕,一屁股坐在正屋院内的青玉方矮凳处,她也拽着浮兰与自个坐在一处。方矮凳晒了日头,烫到炸裂。浮兰刚挨着,就猛地站起,随即又端庄坐下。
浮沉倒是不为所动,全然一副规矩样,“张妈妈,外祖母定是乏了歇下了。我来过四五次,每每您都说外祖母困乏了。今日我知道她老人家乏了,特坐此地一等便是。张妈妈若是有事且去忙着。我坐此处,绝不碍着旁人做事。”
张妈妈一瞧,这五姑娘倒像是目的不纯啊,先前几次她都是在前厅等,等了几个时辰便回去了。可今日瞧浮沉这不急不躁喝冷茶的架势,倒像是誓不罢休之态。
她凑上前,帮浮沉递过茶盏,“五姑娘使不得,这里正挨着这毒日头呢,姑娘且随老奴去前厅吧。前厅凉快,挨个在这候着做甚么哟。”
浮沉淡淡一笑,细饮凉茶,“不急不急,我就候着见见祖母。”
浮沉不挪步子,张妈妈瞧着也急了。
再瞧跟着浮沉,穿着寒酸的这姑娘,一脸胆怯,一瞧就是小地方来的,不如这五姑娘端庄稳重。浮沉今日带这位姑娘前来,难不成是有事相求?
张妈妈思虑片刻,这几个婢女好生伺候浮沉。又迈开步子急匆匆上了石阶,进了内屋。一五一十向戚老太太禀明此事。她正卧睡在床榻上,听了浮沉执拗不走,险些没一屁股爬起打碎了双耳碗,“她在这毒日头底下不走?”
张妈妈连连点头。
戚老太太急得连拍薄毯,“这个五丫头,真真是学到了她母亲的执拗顽固,做事丝毫不顾及旁人。我都让她走了,她还赖着要做什么!当真是还没长大,刁钻!顽固!没心眼的丫头!”
张妈妈听戚老太太数落浮沉,暗戳戳地偷笑,“老太太,您是没瞧见五姑娘,长大啦,也好看啦。模样倒是不像戚娘子,倒是像您。”
张妈妈险些说漏了嘴,差点多说一句,“那性子倒是也像您”。
戚老太太端坐身子,拿起挖勺,继续搅拌着檀香灰,“既是个不要命的,就且跪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