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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朝前行进,途中哀声不断,多为女眷伤心哭喊之故,此日送埋的孝男孝女均有亲戚朋友搀扶,称为“扶劳”,有孝子悲伤过度,力不能支的意思。此日的队伍队首是职昊,他作为长孙捧着爷爷的遗照,只听见身后的父亲和叔叔已经喉咙沙哑,仍不断抽噎,鼻涕已耷拉的老长,顾不得擦拭,职昊心里虽然伤心,却没有太多的哭声,他越是想让自己流下眼泪,越没有眼泪,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道路两旁是观礼的乡邻,职昊只能把头埋得更深一些。抬棺的人有着齐声的号子,职昊只听见赵五叔简短的、苍凉的一个字的指挥声,“慢”,“起”,“落”……棺材的右前方是表哥擎着一张幡,此地叫“铭旌”,落的是长女夫家的款,上面毛笔大字“泰山职老太爷千古”,持幡的是外长孙。职昊家与祖坟坟茔不远,即使徐徐前行,半个小时也到了。坟茔已经有很多预备好的人,建国叔叔、长英叔叔手里都拿着铁锹,等棺材快到坟茔跟前,刚手抬的人从前面先退去,留两侧的人,扛大绳的人又加了几个,大家缓缓的听着赵五叔的指挥,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前挪,等挪至墓穴的正上方,赵五叔一声“落”,棺材便不偏不倚的放置墓穴中央,然后长英叔叔让两个小伙子下到墓穴一侧把绳子抽了出来。孝子队伍现在已分别跪于坟茔周边,赵五叔把职昊父亲叫到墓前,问到,“老大,看看,正不正?”,“正”父亲点头回答。坟茔棺材的摆放讲究“头枕西北,脚踏东南”,至于位置的最后确认,得由主家来说。赵五叔说“把铭旌盖上”,表哥把铭旌交给长英叔叔,长英叔叔把铭旌整齐的铺于棺材之上。赵五叔又一声,“合墓”,建国叔叔几个人开始把水泥板开始从东南脚逐个往上盖,共盖了八块板,盖完后周边所有拿铁锹的人开始往上盖土,此时所有人都将悲伤放到了最大,至此是与爷爷的肉身最后的分别了,黄土一捧,闭眼一世,也就这样过去了。
等成了冢,赵五叔让所有孝男孝女把柳木棍插在新土之上,意为“不留”,再让所有女孝把孝高高盘起,再往回走。此间,家里已将席筵备好,轮开两次,一次十桌,先是亲戚朋友,再是乡邻帮忙众人,席筵一般由八个凉菜,三个碗,四个炒菜依次上齐,至于菜品是按各家经济条件来定的,亲戚乡邻也都能理解,不指望在白事上吃到多好的菜肴。席间,职昊和父亲、叔叔、弟弟四人脱了孝服,仍戴着孝帽,给正在吃席的亲戚乡邻行跪拜礼,以示答谢,宾客也会停筷起身,以示回礼。席筵毕,事终。
职昊小时候在农村看到过很多次白事,自己从头到尾经历过一遍也就这一次,他也不太懂这些仪式、礼制里面的深意,但觉得有一些庄重和肃穆在里面。农村人平日里没有太多的束缚,农活、家务、走亲访友全由自己安排,就连邻里间说话也没有陌生和客气,反倒是在这些白事的礼仪上,规规整整,认认真真了起来。长大后,职昊和弟弟在城市里也见过小区里过白事,就在单元楼中间搭一个简易的棚子,里面支了三五个桌子,寥寥几个人在里面磕瓜子与喝茶。城里的老人一般会在医院离世,离世后也不再回到家中,可能直接从医院送往殡仪馆,有头脸的人会有个追悼会,普通老百姓可能也就是急匆匆找一方昂贵的土地,安置那一盒冰凉的粉末。职昊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觉得城市里的白事过于草率了,也可能是他不了解的新风尚,只是每次看到这些,总能想到爷爷走时经历的那些,再大时,他从那些繁琐的仪式里体会到了几分生亦何欢,死亦何哀的意思,那些以前忌讳的字词或者事物,他也不再觉得有什么了,甚至会觉得更能理解了,可能因为里面有了自己的感情进去。
职昊现在还是不太会流露自己的情绪,开心与悲伤都是淡淡的,但他重新思考了告别这件事,与生命的告别是那样的庄重,克制与流淌的悲伤交替于仪式里,从农村到城市,越来越简化的程式,是对生命来过的疏忽,我们应该记住鲜活,保有回忆,但请给它以凭吊的形式,请让悲伤有着落。职昊现在偶尔还是会焦虑,会被现实和世俗的眼光捆绑,毕竟他仍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但大多时候心是静的,静侯时光掠过,静候万事变迁,用空寂的心去体会亲情与心底滋生的情绪,不沉溺,不依恋。他以这样的心境面对家人,面对被赋予的期待,面对越来越快的社会,也不再害怕被辜负,被落下,就像年少时傍晚青烟下,伫立于秋尽冬来的田野间,向西而望,那低垂的夕阳和镶金的山际,该来的总是会慢慢迫近。
“职昊来一下”,职昊的思绪被主管打断,眼睛从绿植发黄的叶子上挪开。
“主管有什么安排?”
“之前那个方案可以,你跟甲方这个人联系下,我一会儿把他联系方式推给你,如果再有什么修改的,你直接和他对接,记好修改的工时”。
“好”,职昊回到工位,不一会儿钉钉群里,主管发过来一个联系方式。
他看了一眼,联系人叫温明。职昊没有立即联系,回复了主管一句,又把视线对准了桌前的绿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