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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爷爷几个拾掇妥当,然后几个叔叔伯伯把爷爷搬到堂屋,起身前,辛家爷爷说到,“四哥诶,莫害怕,给你换个地方,莫害怕哟”,那时的人们对待刚故去的人像是对待新生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爷爷被停放妥当后,头上戴了一个藏蓝色的八角帽,面上盖了一个干净的方帕子,双手被规置在胸前,双脚并拢,鞋底新白,像从无踩过这世间的土地,全身装束洁净、工整、肃穆。床板前置了一张小方茶几,茶几上点了一盏油灯,又搁了一个香炉,里面插了三支线香,旁边搁了一扎火纸,一把拆散的线香,茶几前方搁了一个简易的蒲团,是用蛇皮袋子装了点麦杆,方便祭奠的人跪拜。听老人讲,刚倒头的人不宜直接入棺,一来是身体还尚存余温,二来是讲究等人,“男等舅,女等娘”,意思是要等已故男子舅家的人看过,已故女子娘家人看过后,才可入棺。在农村,舅家属“上司衙门”,是上等亲戚,大事须得惊动舅家亲戚,白事更在其中。这几个特定的仪式,称之为“小殓”,是宣告一个人已离人世的标志,此后的事情都要交给主事的管家负责,内里有孝子悲迷,无心理事之意。
外间,执事单已由毛笔字好的易二爷爷写成,贴于厦字房中间过道的东墙上,左邻右舍过来帮忙的男女老少均按这单子领差事。执事单由左及右写到,主事总管:任维林,账房:辛保昆、易仲春,报丧:文学民,坟茔:周长英、武建国、曹学正、冯来民、冯立安、薛志忠、梁春、王光琦,帷堂设饰:王淑琴、梁妮、彭秀英、房亚玲,灵前司仪:赵世雄,大灶:宋丰年、任维佑,顺席:张振忠、苏建民、苏建刚、朱转利,酒水:桂小强、苏文谦,约客:姜文利,引马:辛汉齐,鸣炮:田志元、王振清。职昊看着这执事单上的名字,分不太清楚谁是谁,在农村只有正经红白两事的执事单,或者村上的统一上报的材料上才会出现平日左邻右舍的大名,这些名号在日常生活里很少使用,像职昊常叫的辛爷爷大名是辛保昆,民子叔叔叫文学民,更少使用的是女性的学名,易二爷爷家的奶奶叫王淑琴,黎家婶婶叫房亚玲,这些平日里或亲切,或泼辣,或顺从,或强势的奶奶、婶婶自从嫁人后便都成了谁家媳妇,谁家婆婆,用学名的机会不甚多,甚至孙子辈在爷爷奶奶的墓碑上才会知晓他们的名字。人活一世,名字竟成了最不被提及的事,何谈记住?
民子叔叔领了报丧的活,他就拿了支笔和他家孩子用的作业本来问职昊爸爸妈妈亲戚们的住址。从爷爷的舅家、奶奶的娘家、姑姑的婆家、妈妈和婶婶的娘家,再有一些表亲、干亲,民子叔叔一一记在了写完作业本的背面,那时没有手机,装固定电话的人家也是凤毛麟角,民子叔叔无非记了些哪个乡哪个村哪个队,去了再现打听。问完后,民子叔叔便骑上他的摩托车出发了。按理,近的亲戚都已知晓,比如姑姑家、婶婶家,但还是要再走一遍报丧的流程,说是正式通知,也只不过是报丧的民子叔叔站在主家门口,把人已故去的消息,何时祭奠再说上一通,主家也会礼让进屋喝茶,但一般是虚礼,报丧的人也不会真进去喝茶。这多此一举的流程和虚礼,是对嫁入女性的娘家、嫁出女性的夫家高看一眼,姻亲讲究的即是这面子上的抬举与谦让。姑姑是女儿,在爷爷倒头后,不仅要报丧,姑姑也得回趟婆家,在见到公婆时要磕头行礼,告知家父已故,意在此后再无娘家父亲照拂,公婆即父母,还望体恤,那公婆也会宽慰,并依例前来祭奠。在爷爷的仪式上,灵前用的纸扎、供品、香烛等一应物件,其中最好的都是作为女儿的姑姑家置办的,村里的人都会对些品评几番。
前街的周家叔叔领了营造坟冢的活,这是个体力活,周家叔叔领着建国叔叔、梁春哥哥等八个男人开着机动三轮车去了老坟墓地,出发前任家大伯一人给发了一盒金丝猴烟,造坟又叫“箍坟”,犹如盖房子,又比盖房子精细,体力与巧劲缺一不可,所以这营造坟冢的活,一般也是固定的那一帮人。各村都有固定的墓地,墓地年头有长有短,这个村的也只有三代人,墓地柳树粗壮,枝繁叶茂,狗树、槐树、荆条杂生,夏天的时候葳蕤葱郁,冬日里乌鸦会在枯树丛里搭窝,小孩都害怕,放羊、割草都绕着走。爷爷的墓地,由任家大伯看了后和爸爸商量,在辛家大爷爷的墓地旁开辟出一块双人墓穴,一是挨着爷爷的大哥,有个照应,二是老地方好,往边上置,虽然宽敞,但灌溉田地时,难免不被倒灌,对后人不利。爸爸觉得任大伯说得在理,便依了。侍死如侍生的观念,在那一代人的心理被完整的保存了下来,再后来,便都没有了。
第二日,各人已领了差事分头行事,鼓乐手也已坐定,一般是两支,大家各司其职。外间的叫“洋鼓洋号”,是大号、小号、鼓等西洋乐器组成的乐队,主要是跟随孝子队伍进行路祭、迎祭等外间事务。院里的是由唢呐、钹、锣等组成的传统乐队,主要是在灵前亲戚邻居吊